我的外婆

程雪

我与平江人交谈时，他们总说我是正宗老乡。我的平江话是跟外婆学的。外婆离开我们已经十年了，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七十六岁那年。

大人说外婆疼我疼得没边儿。我还在妈妈肚子里，她就备好了两箩筐尿布、内衣和棉衣棉裤。最珍贵的是一对银手镯和脚圈，小时候每次回外婆家，母亲都会给我戴上，一走路，叮当作响，外婆见了特别开心。稍大一点，我确实感受到了这份偏爱——她总会偷偷塞给我零花钱，或是把炒热的毛栗子、生花生藏起来留给我。我最爱靠在她怀里，听她讲那些陈年旧事。虽然听不太懂，但她说话时眼角的皱纹会舒展开来，像揉皱的茶叶遇到热水。她说做人要善良，要孝顺父母，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像她开心时哼唱的歌谣。

外婆的厨房永远飘着枫球燃烧的烟香，噼啪声里混着艾叶的清苦。她佝偻着腰站在铁锅前，布满老茧的手把粗黑的茶叶翻得沙沙响，像在揉一团揉不碎的岁月。我踮着脚数锅里的茶叶，看它们在三洗三揉中舒展成褐金色的蝴蝶。“细妹佗（平江方言，指小女孩），喝了长高高。”她总用豁了口的搪瓷碗给我盛茶，茶汤里沉着几片未燃尽的枫球，像外婆未说完的话，沉在岁月的杯底。后来才知道，这老芽茶要三洗三揉，用枫球艾叶熏上三天三夜，是平江祖辈传下来的手艺。

外婆走后，母亲翻出那个渗着茶渍的铁皮盒，像打开了封存十年的秘密。原来每罐茶做好后，外婆都要拿去庙里供三天，用红纸包好系上棉线，放在观音像前。“她说菩萨尝过的茶，能压住山里的瘴气。”母亲指着盒底的香灰说。我突然明白，她常说的“茶烟能通天”，是把对我们的牵挂都揉进了这烟熏火燎里。小时候嫌这茶有股怪味，现在才懂得，那是外婆手上的温度。

如今喝她留下的茶，终于尝出了不一样的滋味。烟熏味像她常穿的蓝布衫，带着柴火灶的暖意；茶汤的醇厚里，藏着她说过的道理——做人要像老茶树，根扎得深才站得稳。有次在茶渣里发现半片艾叶，恍惚看见她在晨雾中采茶的背影，佝偻得像棵老茶树。

那罐茶早已不只是茶。里面有外婆的白发，有平江的晨雾，还有最朴实的祝愿：平安是福。那些我娘胎里就备好的尿布、临终前还念叨的保佑，那些偷偷塞给我的零花钱，都在茶汤里浮沉，像永远鲜活的故事。银镯依然在抽屉里叮当作响，像在回应外婆那句“细妹佗，要记得回家”，而茶汤里的倒影，渐渐清晰成外婆佝偻的剪影，在岁月的水面上永远鲜活如初。

（作者简介：90后生人，研究生学历，湖南开放大学工作，忙碌过后，写点小文字，逗自己开心，偶有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