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 湖 居 记

□张勤慧

又是一年开学季，有幸考入岳阳市一中的高一新生在父母陪同下，拖着沉重的行囊，迈着轻盈的步伐，说说笑笑散落在学校周边的各个小区。    

不知从何时开始，租房陪读悄然兴起。在“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一切”的思想指导下，陪读到了北上广，陪读到了省城，陪读到了县城。而主城区几个普通高中周边的学区房也是一房难求，租金跟着水涨船高。

内心里对陪读是抵触的，因此高一学年计划着让孩子住校，尽管有不同的声音，我搞了个“一言堂”坚持住校寄宿，美其名曰提前适应集体生活。冬天特别冷，年底一场大雪不期而至，孩子说是教室里像南极，寝室里像北极，怎么都不肯住校了。接送呗，就这样又接送了一个学期。高二开学前陪读事宜再次提上议事日程，那一段时间，周末基本上都在洞庭北路一带晃悠，到处打听好房子，不是路程远了就是装修旧了，不是楼层高了就是面积小了，不是租金贵了就是环境差了，总之难尽如人意。最后总算在洞庭湖边的某单位小区看中了一套房子，楼层高、房子旧、当西晒、冬冷夏热、春潮秋燥，优点就是离校近、租金少。

这是一栋修建于上个世纪70年代末的六层住宅，临湖而建，底下一楼与湖面的落差也就一层楼高，真担心夏季涨水时会漫到一楼来，好在我们租住在顶层。进到室内其破败的程度超乎想象，且容不得你有些许犹豫，尽管有些觉得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孩子，但实在是太紧俏了，就定下来了，房东坚持让我们交了定金，说是不给定金房子明天搞不好就租给别人了。

妻子说房子是租的,可生活不是。卫生一定要自己亲自来，这样又断断续续花了三个周末的时间把卫生彻彻底底、里里外外搞了个遍。刷白了墙壁、添置了盆栽、修补了破损的家具、重点将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进行了修缮，铺上了古朴的桌布，整个室内就马上有了书斋味。孩子亲自验收合格并取名为“听湖居”。我笑曰我们一家人以后就可以洞庭湖边听涛，岳阳楼下朗吟啦。

溽热难耐，一夜无眠。早早被近在咫尺湖面上往来频繁的船只马达声、汽笛声吵醒。正对着楼下的一片浅水湾处，夫妻渔民正在收网，丈夫负责掌舵开动机器，妻子负责将昨晚放下的丝网一点一点地收进船舱，两个人的配合娴熟，动作干净利落，不一会儿，好几条洞庭湖野生鱼就被收入船舱。但收成明显不怎么理想，近百米长的丝网，没有网到几条鱼。过度捕捞造成长江洞庭湖野生鱼类产量急剧下降，党和政府下决心要修复这一水域的渔业资源，帮助渔民上岸，自2019年10月起将禁渔十年，打那以后我再也没看到夫妻俩来这一片水域下网捕鱼。撒网的渔民刚走，几个钓鱼发烧友接踵而至，在湖岸边架起长枪短炮，想想那湖里美味的野生鱼，辛苦值得。其实有明确目标的追求都是挺辛苦也挺幸福的，读书如此，生活亦是如此。

“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洞庭湖及岳阳楼景区的秋景是绝美的，“洞庭秋月”就是古代潇湘八景之一。据宋代沈括《梦溪笔谈》记载，“潇湘八景原是宋代画家宋迪创作的八幅山水画题目，其初未尝命名，后人乃以平沙落雁、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鱼村落照等目之。”自唐宋以降的文人墨客对湖湘地区的独特风景以丰富的载体进行了全方位讴歌和描绘。范仲淹的览物之情、去国怀乡之思，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涉及“吾谁与归”的人生终极问题。当然，后来的画家，不管文人也好，禅僧也罢，虽难达“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境界，但也能各出机枢，纳洞庭潇湘之八百里山水于胸臆，并诉诸尺素笔墨。

站在出租房的阳台上，视角正前方不到300米是绿树掩映下的千古名楼——岳阳楼，向右45度角就是远山如黛的君山岛，中间是烟波浩渺的洞庭湖。近年来，市委、市政府着力打造“楼、岛、湖”三位一体湖湘文化旅游，吸引了海内外游客前往这个5A景区观光旅游。我每天清晨沿着洞庭北路岳阳楼红褐色的宫墙散步至景区大门口，总能碰到成群结队各地方言的游人涌向岳阳楼。景区开展的背诵《岳阳楼记》免费游活动很有创意，不只是让人们能记得这篇千古名文，而是要传承“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乐情怀。

于是，听湖居最佳观景点——阳台就被女儿私享，晨昏诵咏，晓星西沉时，一篇庄子的《逍遥游》已背得滚瓜烂熟。夕阳余晖中，历史朝代事件表已记得清清楚楚。女儿打小就爱乱涂鸦，在高二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转为美术特长生，作为父母我们支持了女儿的选择，因为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是幸福的。于是阳台又成了她的画室。绚丽的烟火、七色的彩虹固然美丽漂亮，女儿常常觉得岳阳楼红褐色的宫墙是最美的，洞庭湖里穿梭的船只划过的水波是最美的，阳台上倔强生长的那束蒲公英是最美的。“世界上不是没有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女儿用她那支略显稚嫩的画笔创造美，让更多的人感受艺术之美。

十二年不懈努力终有回报，在今年的高考中，女儿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因岳阳楼景区扩建的需要，我们所租住的小区要征拆。于是，再次回到生活学习两年的听湖居，告别时竟生出了一丝故土难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