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祝芬
早起,晨光熹微;路上,行人寥寥。站台边,母亲提着两杯豆浆、一袋包子在寒风中等着我了。今天赶早,母女俩结伴去医院做个体检。
母亲肺部本就不好,年前又受新冠感染,一直未痊愈,总还是断断续续地咳。我呢,原本的咽炎老毛病,加上新冠这么一闹腾,咳嗽竟也未消停。进到医院,先找医生开好单子,再到大厅缴费,接着开始体检。母亲则紧紧跟着我,就像小时候我紧紧跟着她一样。
很快轮到做肺部CT了,我和母亲连号,我在前,先进去。平躺在仪器检测台上,我有种万事皆休的感觉。只听到机器发出指令——请吸口气——憋气,紧接着一阵“嗡嗡嗡”、既而又是“嗒嗒嗒”的声音,机器再次发出指令——请呼气。如此两遍,检查完毕。
轮到母亲了,只见老人家这会手忙脚乱。原来出门没注意,母亲把全部家当都带上了,金镯子、金项链,这些实在有碍检查。我赶紧帮着取下来,母亲则从兜里掏出几张卫生纸,把这些家当全都包在纸里。这几年,但凡母亲认为贵重的东西,全往卫生纸里塞,说是这样小偷就不会惦记。我不担心小偷,倒是担心母亲到时记不记得把东西塞在哪坨纸里。
母亲看了看我,似乎有点害怕。我说:“别紧张,就检查一下,没事。”她点了点头,乖乖进去了。前年,母亲左上肺叶尖长了个米粒大小的结节,医生怀疑有恶性肿瘤的可能,要求做穿刺活检。在母亲面前我显得很淡定,但心里却慌乱得很。短短的十几分钟,手术室外的我坐立不安、束手无策,以至于口里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一个星期后活检结果出来了——良性,真是谢天谢地啊!
母亲这辈子勤俭得很。父亲下岗那几年,母亲曾大清早起来打扫过街道;也曾去到那些有小宝宝的人家做过饭菜、洗过尿片。就算日子再难,母亲每年总能省出钱来给我和姐姐置办一身新衣服,说是一年一新。就刚才那些金首饰,母亲哪里舍得买,也就是这些年日子好些了,我们姐妹俩逢母亲生日慢慢攒下来的。
一转眼工夫,母亲也已检查完毕。
等待结果还需一段时间,于是母女俩起身到院门外透透气。连续几日的倒春寒,让空气变得清冷,湿润。此时的日光虽有些吝啬,但洒在身上还是比先前暖和许多。两旁大树光秃秃的,细看,枝丫间已绽出点点嫩芽。前坪里,一半枯黄、一半浅绿,蔓延着静静生长的青草味。
母女俩手挽着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母亲有些担忧地说:“也不知道检查结果怎样?听说去年新冠带走了好多老人家。”我宽慰母亲道:“放心,您保管没事,那地方菩萨根本不批准您去。”
“菩萨不是每次都显灵哦,前阵子我的两个老朋友菩萨就没保佑,一前一后都走了。你姐见我最近爬个楼都气喘吁吁,叫我带个人情算了,但我总觉得还是得见上一面。”我无奈叹了口气,说:“您就是太重感情,但自己身体不好的时候,外面要少跑。”
“都是些老毛病了,我不怕,倒是你,怎么老是长不好呢?寡瘦的看着心疼。”我不由笑道:“别急,等两个孩子长大些了,我身上那肉肉蹭蹭地长,到时候您直接叫我多肉就行。”“还多肉呢,我看你现在是只瘦皮猴哦。”母亲忍不住笑起来。
……
不知不觉,体检结果也出来了。医生说大体还好,吃点中药调理,定期检查就行。没事就好,母女俩每人抱着一塑料袋中药,像是领着一大堆奖品,高高兴兴地准备回家。
说来惭愧,我到现在竟然连个车都不会开。早晨打个的士,把母亲接上;这会再打个的士送母亲回去。下车时,母亲不舍地说:“芬崽,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聊天了,好开心啊!路上注意安全!”车窗外,母亲帽檐下散落的发丝在风中尽情舞动,两鬓间冒出的白发桩子尤为明显,她抬手挥了挥,等的士跑远了,才转身向小区里走去。
看着母亲那日渐苍老又因肩周炎发作而努力挥手的身影,我不禁有些自责。仅仅是陪母亲走几步,聊个天,她就能如此快乐,我到底是有多久没有陪伴母亲了呢?每次打电话就那几句——“妈,最近还好吧?”“还好!”“有什么事吗?”“没有。”“那我挂了。”“嗯……”要知道,母亲现在几乎是报喜不报忧,看我平时工作繁忙,家里还有一堆琐事,生怕给我添乱。其实,她巴望的不过是我所谓的百忙之中的那一丝丝空隙,那一丁点陪伴。
晚饭后,我拨通母亲电话——“妈,在忙什么呢?”“和你爸看电视呢。”“我最近学了首王一博的《给妈咪》,可好听了,唱给您听啊!”“呵呵,咋还唱上歌了呢?你唱吧,我听着呢。
“妈,我多久没有紧紧抱你,我知道你一定悄悄地伤心,请你不要怀疑,请你一定相信,你永远都是我最最亲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