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利华
我的心里有一面旗帜。那是大地上最夺目的火焰,那是世间最奇特的图案,那是天空最激烈喷薄时的霞彩。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学校全体数百师生,排着整齐而长长的纵队从操场出发,去县城东瞻仰心驰神往的烈士陵园。同村的蔡协民烈士之孙蔡接谋走在最前头,举着的就是那面红旗。
我凝望着那面飘飞的旗帜,夺目的红色穿过两旁水杉入云的村道,穿过密集的叶片与阳光交织的缝隙,那碧绿发亮的新叶如翔集的小鸟,与炫舞的红结构成脑海中一副永不消失的剪影。那红色穿过弯曲的河堤,穿过波浪和水中的白云,穿过砂石踢踏的漫长的公路,一直被坚定地举着,像一道威武雄壮而又美丽动人的风景线,永远描摹在内心的画布上。一看到前方的旗帜,想到它就要带我们到当年沐浴井冈烽火、转战于闽山赣水的蔡协民烈士之墓旁,我和同伴们一点都不疲惫,浑身充满力量。
正是那面旗帜,召唤当年那群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人,从各自的屋檐下出发,汇聚在旗帜下,摧毁了一个旧版本的世界。那些曾经握紧镰刀和锤子的人,跟随旗帜,舍生忘死前赴后继地挥向中国残破的天空,将一个崭新的世界送到我们手里。不知不觉地,旗帜种在我幼小的灵魂里,从不坠落,永远飘扬。在我最困难或遭遇挫折的时候,这面旗帜仿佛就在我前方猎猎飞舞,我跟着它默默前行,度过了一生中的艰难岁月和低潮日子。我喜欢这飘动的鲜艳的红色,那是与生活中许多灰色基调截然不同的一种颜色——既温暖如火,又敌过世间一切。
我常常惊奇,为什么我父亲和比我父亲大的人,跟在鲜红的旗帜后面,一个个变得像传说中的英雄?在旗帜下开会,在旗帜下冲锋,在旗帜下决战,他们昂扬不绝,喊出了上个世纪最激奋人心的口号。最怯懦的都变得勇敢,最呆板的都变得灵巧,最自私的都变得公正,最狭隘的都变得宽阔,最寡言的都变得滔滔不绝……平常开玩笑,说粗话的人,一到红旗下就变庄严、老实、正直、肃穆——完全换了一个人,像此生做着最有意义的事情。红旗插在冬天僵硬的心脏里,插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那些挑满土的箢箕,奔向迅速长胖的大堤,挥舞着的锄头傲视苍穹。他们不累吗?不苦吗?扁担锯出了肩膀上的红云,锄头挖出了老茧,寒风中呼啸出一口口白气,还有骨节磨动的声音,响动在冬天最寒冷的部位。
大地上的鲜花开满田地,河水踏着和谐的节拍流向远方的湖泊。走在喂养草皮和花朵的堤面,仿佛能望到那面飞舞的旗帜,插在衣袂飘飘的大地。为了不使桀骜不驯的河水变成脱缰的野马,不使勤奋的根系埋在洪水的魔爪之下,谷物和棉花能够傲视乌云低垂的洗劫,无数骨架和身板,奔跑着、旋转着、呼喊着……用血肉和青春铺垫起如此妖娆如此动情的土地。
我疑惑着:那一面旗帜,除了火红的颜色,也只有一把镰刀锤头交叉的图案,何以有如此神奇的力度?当我的小手举起来,在少先队的旗帜下,我能感觉到,台下那么多小伙伴们的眼神都盯紧我的后背。我莫名地颤栗——那是一种近乎纯真的羞涩,一圈幸福的暖流,一阵为春天的波涛所席卷的漩涡,一份仿佛打开一个人未来美好前景的快慰。我似懂非懂地觉得,这面小旗与大人面对的旗帜之间似乎有着一种天然的过渡。很自然,我想象着下一步,自己在镰锤交叉的旗帜下,举起了右手,好像出现通向遥远地方的一扇窗口——我似乎提前体验到庄严与幸福、光荣与担当交织着的快慰。
我喜欢阅读这面旗帜。许多年后,我大概清楚了这面旗帜的深刻来历。当我恭读本村烈士蔡协民和更多的蔡协民时,我才真正懂得:他们就是这旗帜上最初的主人。我知道蔡协民烈士的个人史,最初在华容这块土地上播下红色的火种,他的如椽大笔戳向最暗黑的部位,他叫醒身边麻木的人、贫穷的人,他把一面旗帜插到无数劳苦之人的心里。他点燃他们心中埋藏已久的火焰,然后携带着它们登上了巍巍井冈。他曾任红四军第三纵队党代表兼军政治部主任,到地方后,先后任福建省委秘书长、省军委书记,因叛徒出卖而被敌人杀害。我仔细品读过烈士的塑像:一个坚强的灵魂穿着草鞋,绑腿绑着健壮的肌肉,夺目的眼神望着左前方——那里一定有一面意志坚定的旗帜,而旗帜抵达的地方,应该是他和许多人日夜憧憬的目的地。
拿着镰刀的人,收割着大地金黄的颗粒——他们终年收割着自己的青春、血液、骨头、身世……却最终为另一群掌握土地的人所收割,与同样拿着叮叮当当的锤子,锤打着自己的青春、血液、骨头、身世的人结合在一起,呼啸着,在硝烟与炮火中倒下,更多的人又重新站起,终于给千疮百孔的土地换上新装。正是那面旗帜上的镰刀和锤子,成了这大地上真正的主人。
花朵是如此明艳,大地是如此苍翠,河湖沟汊是如此洁白敞亮,山峦是如此喜爱水中宁静的倒影,一个人在美好的一天走着、走着,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面飞扬的旗帜,想起那寓意深长的图案,想起那深沉的、温暖的、动人心魄的红色——那面旗帜一直插在历史的最深处,插在国土心脏跳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