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红

何为红锅子菜？大凡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都知道，那就是只放了少许盐，没有放一滴油,或炒或煮的菜。

我出生在国家困难时期,进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也就到了告别开裆裤跨进学堂门的年龄，农村生活虽已有改善，但缺衣少食的现象还十分普遍。光是食用油就严重不足，吃红锅子菜是常有的事。

“老倌子喂，忘得索索里里（一干二净）了，没油哒，只能吃红锅子菜啰！”到了炒菜的时候，母亲拿出油盐罐才发现油用完了。

“好吧，今天先吃红锅子菜，明天另想办法！”父亲接过油盐罐一看，除有点盐外，油脚子都没有了，只好这样安慰母亲。

其实，家里吃红锅子菜也不止一两次了。虽然我已到了“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龄，但还有些懂事，不管是炒的红锅子白菜，还是炒的红锅子苋菜、空心菜，我吃的时候总是说：“好吃！好吃！”母亲听了喜滋滋地说：“到底是喝了蓝墨水的伢儿，就是不同，晓得夸人了！”

我不挑食是一方面，母亲因菜制宜，变着法儿做菜，也惹我喜欢。没有油时，冬瓜、南瓜就煮着吃，黄瓜就腌着吃，辣椒、茄子就蒸着吃，光用水加点盐打汤的时候也有。

为了尽量缩短吃红锅子菜的时间，母亲想尽了办法，归纳起来有三招：搭配吃、匀着吃、间歇吃。搭配吃就是炒菜、煮菜和坛子里的菜互相搭配着吃。母亲是典型的客家女子，做腌菜是拿手活儿，什么剁辣椒、酸豆角、泡黄瓜、梅干菜和辣椒萝卜等等，每年都要做一点，尽量减少炒菜量，也方便度过寒冬腊月。匀着吃就是一天一定量，每天吃多少油就在油盐罐里舀多少。母亲特别担心父亲炒菜时放多油，还准备了一个棉球，炒菜时在油罐里轻轻地沾一点，再在热锅里擦几圈后开始炒菜，既省油又不粘锅。后来发现这样容易烫着手，又改成筷子头上缠棉布，这样用油均匀，安全耐用。间歇吃就是指不管油多油少、有油没油，每十天左右吃一次红锅子菜。其实，棉油比较浑浊，炒菜时还有点呛人，炒出来的菜黑乎乎的，但它有润肺止咳的功效。有一次，我晚上突然咳嗽了，第二天，母亲并没有带我去看医生，她自己做了个棉油煎蛋让我吃，吃了两餐就立竿见影地好了。到如今我都记忆犹新，只是因为没有了棉籽油，医学也已经进步，这个方子就失传了。

如果说油很稀缺的话，猪油就更为难得。猪油是最受欢迎的，但那时猪肉是紧俏商品，且凭票供应。每当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买回一点肉，母亲都会舍不得吃，肥肉全部炼成油，炼完猪油的锅还有三用。先是就着刚炸过油的锅将精肉（瘦肉）剁碎、放些水做个汤，然后再炒个青菜，见锅里还有油腥味，又把剩饭倒进锅里，来个炒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感觉香喷喷的。

“说得清清楚楚，越肥越好，你看这是么子肉呐，尽是精肉子，炒它还要放油呢！”

“我没办法，肉是随师傅砍的，搭把（幸亏）我还机灵，要不精肉子都没有了。”

有一年端午，当父亲把排队买回的猪肉交给母亲时，母亲看到瘦多肥少，唠叨起来。

“我喜欢，我最喜欢！”我本来不吃肥肉，见母亲有点生父亲的气了，连忙拉着她的衣角撒起娇来。母亲见状，转怒为笑，一边示意父亲去烧火，自己把腰围巾一围就干起活来。母亲先把肉洗净，然后细心地将肉皮与精肉分离，把精肉切成小块炖麻花，剥开的肉皮放到一边，等接下来炒其他菜时，将肉皮在烧热的锅里擦几个回合，开始冒油烟子了再将菜倒入锅中，加入食盐，或炒或煮，一道猪油美味菜就做成了。为了省油，有时一块肉皮烫成焦炭色了还舍不得扔。

今非昔比。如今，人们不仅鸡、鸭、鱼、肉天天有，食用油种类也越来越多，吃红锅子菜的年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但母亲的红锅子菜依然让我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