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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祎然瑞士上学记
时间:2025-05-30 12:19:25 来源:岳阳日报全媒体采访中心

唐亚唯

到国外求学,大都以为是诗与远方的完美结合,是浪漫与刺激的惬意旅程。然而,经历过的人会告诉你,到历史、文化背景迥异、语言文字不通的地方上学,是孤独寂寞的行程,是郁闷惶惑的炼狱!

给朋友们讲几个真实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祎然,是我的小孙儿,一个勇敢、沉静的小男孩。

上学第一天

2023年8月21日上午,我们送祎然上学。

曼努埃尔学校位于瑞士首都伯尔尼市中心,离家不远,直线距离约300米,但是要穿过两条马路和几个居民社区。那是一所用德语教学的公立学校。瑞士是个小国,国民仅五百多万,但有四种官方语言,即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拉丁罗曼语。瑞士无全日制汉语学校,祎然从未接触德语,但为了上学,不得不选择在瑞士应用最广的德语学校。该校为九年制学校,九个年级共18个班,每班学生20人左右,在校学生300多人,在中国,应是办学规模较小、在校生人数较少的迷你型学校。然而在瑞士,该校却属中等规模以上的学校。典型的开放式校园,无围墙,无校门,也无门卫。首先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一大一小两个足球场,绿草如茵。几十颗树龄超百年的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树荫之下,芳草之间,教学楼、科技楼、艺术楼、体育馆、图书馆、餐饮楼历历在目,篮球场、排球场、小轮车练习赛道布局合理,一切都显得规范精致,秀美和谐。

上二楼,走到祎然将要就读的二年级二班教室门口,一副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纸质欢迎标语引人注目:“欢迎中国小朋友——祎然加入我们的大家庭!”一位身材修长、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士迎上来,笑容满面地问候之后,牵住然儿的手问道:“你就是祎然吧?我们欢迎你!”

尽管已年满七岁,尽管在瑞士已待了一年,但因新冠病毒肆虐全球,祎然只能宅在瑞士的家里,用平板在线上学习国内一年级教材中的一些基本知识。今天,才是他上学的第一天。祎然是个内向的孩子,平时少言寡语。偶尔随父母参与成人的聚会,总是静静地倾听,从不主动插话或参与互动。今天,他的稳重再次得到体现。尽管是人生第一次上学,尽管在异国的学校不认识一人,听不懂、说不好一句德语,然而,他平静、冷静、沉静,看他的表情,没有新奇,没有担忧,没有激动,没有抵触,沉着得像一个物我皆忘的高人。他用汉语说了句:“老师好!”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家长和老师交谈,并认真打量新的环境和一些由于好奇而簇拥着他的新同学的面孔。

那位老师善解人意,主动用英语介绍了我们急于了解的相关信息。然然就读的二年级二班共有三位老师,另有两名教师助理。按瑞士联邦政府的规定,师范学院四年级的学生须到中、小学实践一年,担任教师的助理,实习合格,方可毕业。该班学生共21人,瑞士的中小学均是小班额,每班20人左右。袆然的班级中,本地居民子女即白种人19人,非洲裔1人,亚洲裔1人。老师补充说:“祎然是全校300多名学生中唯一的亚洲人,而且是学校有史以来第一个中国学生。”

“然然,你刚上学就为学校创造了一个纪录,了不起!”我调侃了一句,然然笑笑,他听懂了。

老师将两个助理介绍给我们,他们更年轻。男助理热情地与然然握手,并带着他走到教室后排安排座位。尽管年龄相同,但然然与同学站在一块却是鹤立鸡群,所以教师助理作此安排。

上课铃响了,我们挥手与然然告别,他在座位上平静地举手示意,随即转眼注视讲台,开启了人生求学的第一课。

名不符实的书包

众所周知,学生少不了书包。

书包有什么作用?在中国,学龄前的孩童都知道,书包是装书的。然而在瑞士的中小学生看来,书包并不是装书的。

十一点五十分,我站在学校门口等候。今天是然然上学的第一天,我担心他回家走错路,接与送是必要的。十二点整,然然背着书包跑步来到我面前,我习惯性地去拿他的书包。在中国,哪怕是小学低年级,孩子们的书包都装满了课本、作业本和辅助练习资料等,沉甸甸的,不堪重荷。前几年每次去学校接大孙儿祎辰,总是第一时间从她肩上取下书包,以解除其沉重的负担。今天将然然的书包拎在手中,却颇为疑惑,怎么回事?轻飘飘的?打开一看,只有他上学时带的文具盒和水杯,无一本书,也无练习本,偌大一个书包,瘪瘪的,空空的。

“然然,你的课本和作业本呢?是不是落在教室里了?”我焦急地询问,上学第一天,就将书本弄丢了,今后学什么?

“不是弄丢了,老师没有发书,也没有发作业本。”

我放心了,然然是个细心的孩子,如果发了书本,他是不会丢失的。但是我很纳闷,课本课本,学生学习的根本,哪有学校不发教材的?女儿伊亮到瑞士已工作两年,对瑞士的教育有较深入的了解。她告诉我,和美、英、法、德等发达国家一样,瑞士的十一年义务教育(含两年学前教育)阶段。没有统一教材。学校根据各州教育部颁布的教学大纲制定教学计划,确定教学内容,由任课教师安排教学进度和每个课时的教学内容,编写制作讲义,设计课堂教学方案并组织教学活动。为了不加重学生的学习负担,瑞士联邦政府规定,小学学生每天家庭作业时间不得超过10分钟,而课堂练习都是由任课教师制作的活页练习题,且均为面批面改,所以学校并没有“作业本”一说。

没有课本,没有作业本,更没有辅助学习资料,书包当然无书可装。既如此,还要书包干啥?瑞士的孩子会告诉您,书包还是有用的,装文具、水杯,还要放运动鞋和运动服,因为学校每天都有一个多小时的体育活动,包括田径、球类和体操,没有书包那些东西装哪儿?

瑞士的书包,名不符实,却不可或缺。

奇特的交流方式

一连几天,我发现然然有心事。放学回家,除了吃饭,总是独居一室,拼乐高,玩魔方,或静静地坐着,神情落寞,若有所思。

晚餐后,我跟随然然进入他的书房兼卧室。

“然然,是不是遇到困难了?能跟姥爷说说吗?”

“没什么问题”,他边转动魔方边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知道,孩子要强,不愿意述说自己的无奈与困惑,因为他很清楚,克服困难,解决问题,还得靠自己。但是,我不能袖手旁观,至少得了解他遇到了哪些困难,急需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然然,你回答过老师提出的问题吗?”

“没有,因为他们讲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那么,你跟同学交流过吗?”

“没有,因为我一句德语也不会说。”

问题十分明显,听不懂,不会说,怎么跟老师、同学交流?不交流、不沟通,怎能融入新的群体,怎么能获取新的知识?

通过专家的解说,我们都知道航天领域有“黑障”一词。航天员乘坐返回舱进入大气层的一段短暂时间,将与地面失去联系,地面指挥台的任何指令,航天员看不到、听不见,如同坠入深不见底的可怕黑洞。看来,然儿在这所异国的学校就如同天外来客,正处在难捱的“黑障期”。必须帮助他树立信心,设法与老师、同学交流、沟通,尽快突破“黑障”。

然然的妈妈在门外静听多时,她适时加入了我们的讨论。

“然儿,现在听不懂、不会说,很正常,因为你上学才一个星期,时间一长,你就跟他们一样能懂会说了。”伊亮停顿片刻,接着说:“现在你一定要和老师、同学交流,不会说德语,你就用肢体语言,好吗?”

“好的,我试试看。”然然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看来,刚才的一番交谈确实产生了不错的效果。

最初两个月,然然就用这种奇特的方式与老师、同学“交谈”。尽管难以沟通,然而还有更好的方式吗?

十月中旬,也就是祎然上学接近两个月的时候,我接听了老师拨打的电话,请家长到学校商量点事情。与女儿忐忑不安地急忙赶到学校,二年级二班的三位老师已在教室等候多时。见此阵势,心头一沉:祎然是否惹祸了?

三位老师亲切的笑容让我缓解了紧张情绪。班主任是位中年女教师,她交替使用法语、英语为我们介绍了祎然的学习情况,对孩子的聪颖、文明、守纪等方面予以肯定、褒奖,并代表所有任课老师表达了对祎然的喜爱之情。

“但是,我们十分困惑。”老师话锋一转,“祎然从不主动跟老师、同学交流,我们跟他说话,他总是一声不吭,只是用点头、摇头等方式回应,因此,我们的交流是十分困难的。”老师的困惑溢于言表。“我们想了不少方法,力求激发祎然开口说话的勇气,激励他产生主动跟老师、同学交流的热情,然而我们没有成功,我们很难过,也很自责!下一步该怎么办?不知道,这才是我们最担心的!”

老师的爱心、责任感、勇于自我问责的精神让我们父女由衷地感佩。之后,我们与三位老师坦诚地交谈、磋商,为祎然消除顾虑、勇敢开口说话、主动与人交流等设计了行动方案。两个小时后,交谈双方都露出了舒展的笑容。

又过了两个月。学期结束前学校召开家长会。我留心观察,觉得祎然已经冲出了语言的“黑障区”,他不仅可以用简短的语句跟老师、同学交谈,还坐在我们身边将老师的部分话语翻译成汉语。春华秋实,半年的艰辛与磨砺,祎然终于让特殊的交流方式变成了历史。

祎然打人了

“祎然打人了!”电话里传来班主任清晰、明白的话语声。

我大惊失色!在人权至上的瑞士,打人是触犯天条啊,如何是好?转念一想,我对消息的真实性产生怀疑:祎然的冷静、沉稳远超同龄人,而且从未与人争执斗狠,怎么可能跑到异国他乡打人呢?

在前往学校的途中,想起了孩子五岁上幼儿园时所经历的一件事。当时我接祎然回家,发现他的左耳发红,触摸一下感觉火辣烫手。反复询问,原来是同班的一个小男孩揪的。被人欺负了,不仅没有还手,而且还一声未吭!“老师讲过,好孩子是不打架的。”这样委屈求全,他会打人吗?

老师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祎然打人了,打的是四年级一班的丹尼尔,一个不太安分的男生,他的父亲已向校长提出抗议。

在处理之前,得弄清楚祎然打人的原因。

“因为他欺人太甚。”本是成年人的话语,却出自一个七岁的孩童之口。原来,那个男孩数次对祎然竖中指以示蔑视、侮辱。前两次祎然没有理睬,假装没看见。可是对方得寸进尺,直接跑到面前挑衅。祎然用刚学会的德语词汇表示抗议,对方不仅不收敛,反而在用言语侮辱人格的同时,将竖着的中指在祎然眼前左右晃动。忍无可忍,好脾气的祎然突然发怒,双手按住对方肩膀,抬右腿用膝盖一顶,将长他两岁且高出十多厘米的丹尼尔打翻在地。

听完孙儿的陈述,我心释然。动手打人固然不对,然而维护人格尊严没错!原来只听说“洋鬼子”毒打华夏子孙,现在吾辈儿孙在海外用我平时教给他的防身术教训无理取闹的洋人,这是沧海变桑田的好事啊,难道不值得庆幸?真想大吼一声为祎然叫好!

但是,终究打了人,虽然情有可原,于理于法却不可行。通过学校安排,双方家长见面恳谈,两个孩子握手言和,风波过后是平静。

朝晖满校园

风雨过后见彩虹。突破黑障的祎然,感受着校园阳光的和煦。

手工劳动课,能与同学一道,用老师提供的材料制作出构思新颖的作品;

体育活动时间,由“观众”变为积极的参与者:篮球能投,足球能踢,攀岩爬杆的速度已不亚于小伙伴;

德语虽是短板,但是已能听懂老师、同学讲的部分语句,也能认识不少单词、短语;

原来郁郁寡欢、形单影只,现在已融入新的集体,开朗活泼,身体强健。

学校组织二年级数学竞赛,100个计算题,许多孩子耗时50分钟难以完成,祎然仅用十多分钟就计算完毕,且全部正确。“数学王子”的头衔引来众多艳羡的目光。

足球比赛激战正酣。祎然起脚怒射却踢到场地上的石砾,脚趾头破皮渗血。老师立即将祎然搀扶到场外,消毒并贴上创口贴,同学一一拥抱慰问。那个叫巴贝娜的漂亮女孩立即打电话,让她当医生的父亲送来消毒消炎的药品。

快放暑假了,祎然就要结束二年级的学业,班主任再次电话邀约家长面谈。

“我听说,中国老师在评价学生成绩时,常常有夸大或拔高的成分。”老师用探询的眼光看着祎然的妈妈,似乎在等待后者对这一传闻真实性的证实。“但是,我对袆然的评价没有恭维的话,只有真话、实话。像祎然这么优秀的学生,我们学校少有;在我近三十年的教学生涯中也很少遇见。有机会做祎然的老师,我很幸福。”

教师办公室的窗外是运动场,祎然正在荡秋千,越荡越高,伸手即可抚摸伯尔尼的蓝天。

(编辑:田卓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