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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人不圆,思念永无疆
时间:2025-10-11 10:22:24 来源:岳阳日报全媒体采访中心

□平江县第六中学   胡瑶

又是一年中秋至,桂香浮动,月华如练。可自2021年起,这片象征圆满的银辉,便为家中的节日,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清寂。

清晨,我带着儿女回到娘家。孩子们雀跃着扑进外婆怀里,我则独自静静上楼,在父亲的遗像前驻足。指尖轻抚过相框里那熟悉的容颜,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那个曾用脊背为我撑起整片天空的人,再也无法在月圆之夜,与我相见了。

父亲生于寒门,身为长子,十六岁便用稚嫩的肩膀,一头挑起了生活的重担。记忆里,他的身影总与黎明前的黑暗融为一体。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上的货物堆得比头还高,用彩色的粗麻绳紧紧捆缚,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嘎吱嘎吱”的链条声,碾过凌晨五点的寂静,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韵律。那时我不懂,为何他总在午间归来时,能变戏法般地从口袋里掏出外面买来的糖果;后来才明白,那是他天不亮就出发、往返奔波两趟后,专门绕路为女儿带回的甜蜜。

十八岁那年的盛夏,望着他被岁月压弯的脊背,我忍不住追问:“爸,不能少跑一趟吗?”他停下手中的活,用粗糙的手掌轻抚我的发顶,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疲惫:“一大家子都要吃饭啊。”

后来,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摩托车又换成了三轮车。生活的担子仿佛轻了些,可奔波中的风险,却从未远离。直到多年后,我才从母亲无意的话语中得知,高二那年,他清晨经过家门口那座窄桥时,连人带车翻入桥底。万幸,苍天垂怜,未造成大碍。而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被他以一句“没事”轻轻带过,默默藏在了心底。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的中秋总是来得格外早。父亲是做月饼的好手,饼皮上总有他拇指压出的独特印记,馅料里的冬瓜糖总比别人家多切一分。那些各式各样的印模,每年只有在他手中,才能压出最匀称、最精美的图案。每年暑假,月饼的甜香便弥漫了整个院落,十余名工人在他的指挥下忙碌,他却始终将我隔绝在烟火之外,话语朴素而坚定:“你是读书的料。”

于是,妹妹在作坊里穿梭,我在书房中苦读。许多年后我才恍然大悟,那方小小的书房,是他耗尽心力为我筑起的象牙塔。虽然后来我未能金榜题名,他却从未有过半句责备,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尽力就好”,转头又将希望的火种悄然传递给了妹妹。这份沉默的包容,成了我心底一份永远温柔的亏欠。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想着待我羽翼丰满,能好好反哺他时,再让他安享晚年。奈何命运在最猝不及防时露出獠牙——2014年夏天,四十五岁的父亲被确诊为直肠癌晚期。医生宣判的五年期限,如同晴天霹雳,将我刚刚展开的人生,骤然搅乱。

手术后,他执意将毕生积蓄塞到我手里:“别浪费钱了。”母亲在一旁红着眼眶坚持:“这是你的血汗钱,必须用在你自己身上。”自此,我们母女三人携起手来,续写这场与死神的漫长拉锯。七年,住院单累积到第六十三次,所有能试的靶向药都试了个遍。

肿瘤科主任后来曾动容地对我说:“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坚强的病人。也正是你们母女三人无微不至的爱,给了他抗衡命运的惊人意志。”是啊,我们原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子。这份双向的爱,便是我们共同对抗病魔的铠甲。

在病魔面前,他始终保持着不可思议的从容,甚至强撑病体,亲自操办完我们姐妹的婚事,见证了孙辈的降临。为了减轻我的负担,他和母亲又执意帮我抚养儿子——如今,儿子的眉眼神情、秉性脾气里,处处都是他外公的影子。

直到我分娩女儿,正在月子里时,他终究如风中烛火,在2021年5月23日,静静地熄灭了。三十载父女缘分,到此戛然而止。有人说,一个父亲爱女儿最好的方式,是在她能看淡生死的年纪离开。可我年届三十,又如何能看淡这生死之别?

他倾其一生,予我山海般的深情,我却再无缘回报分毫。“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七个字,从此在我生命里有了刻骨的重量与形状。

如今,每至中秋,当银辉再度洒满庭院,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留下的最宝贵的精神遗产——那是在苦难中淬炼出的坚韧,在贫寒里坚守的善良,是在命运重压下依然挺直的脊梁,更是对父母尽孝、为兄妹担当的无尽责任。

父亲虽已化作了天上月,却永远是我在人间路上,最亮、最温暖的那座灯塔。每逢月圆,那洒下的清辉便如他的牵挂,温柔地洒满我前行的每一步。

(编辑: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