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晓虎
陆城,从临湘的版图上消失41年了。
陆城,从临湘的县治历史上消失95年了。
不论是41年,还是95年,给老陆城人带来的都是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主要是不舍、不甘、无可奈何。
当时光回到1930年上半年,陆城人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繁华县城,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普通的江边小镇了。
一个是县治驻地,一个是普通小镇,命运迥异,可想而知。那么,临湘县治在陆城已经有900多年了,历史悠久,文化厚重,为什么又要迁走呢?
一切从头说起。陆城,位于巴陵县东北部,紧靠长江。最初三国时期东吴著名军事家陆逊在这里屯兵筑城,因为他破荆州,捉关羽,火烧连营,立下赫赫战功,后人为了纪念他便将这个地方叫陆城。600多年后,到了五代时期,主政者看到陆城水运发达,934年至936年便在这里建立了茶叶集市,取名“王朝场”,仍属巴陵县管辖。994年,改朝换代到了宋朝,王朝场改名王朝县,县治陆城,而当时不只是改名这么简单,还涉及非常重要的区划调整,就是把巴陵县的东部划出来和东北部组成王朝县。996年,王朝县改名临湘县,县治陆城。
陆城成为县治后,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都是叫“临湘”(还有通俗版“县哩”、文雅版“湘湄”、书面版“县治”等说法)。2019年我在搜集方言素材时,发现清代有一首诗,名叫《临湘县》,作者张问陶,四川人,他在诗中写道“短棹发临湘,迢迢水驿长。过云洒疏雨,归雁带残阳。岸静千蝉响,林秋一叶黄。未须愁旅泊,吹角近官塘。”好一派水乡风光。毫无疑问,诗人写的就是陆城。陆城过去还流行一首顺口溜“好个临湘县,江水团团漩。举人不落窠,进士不见面。”这里的“临湘县”就是陆城,“江水团团漩”描述的是陆城水乡地理环境。直到清朝官方才正式书面提出地名“陆城”。把县治驻地叫县名,是过去一种习惯,而这种习惯一直到今天都保留着。比如往返城乡班车的线路牌上写的是“临湘——江南”“临湘——白羊田”,这里的“临湘”就是县治驻地长安(早期也包括五里牌),所以,狭义的临湘话就是县治驻地的方言。
陆城水路交通优势十分明显,境内沿长江先后设立了塘湾、沙窝、老港、杨陵渡、新港等五处码头和渡口,古有“九县通衢”之称,上接四川和湖北,下连南京和武昌,货物进出十分便利。此外,有四条官道到聂市、长安、云溪等。明成化十一年(1475年)开始筑土为城,将陆城分成了内城和外城两个区域,城内常住人口达7000人,加上外城居民和流动人口,人口过万。当时,人流如织,经济十分繁荣,足可以用“日有万人拱手,夜有万盏明灯”形容当时的繁华景象。
当时间走到1927年,一场县治迁移的博弈拉开了序幕:主迁派成立了临湘县新治筹建委员会,代表人物是方经国(桃林人,时任临湘县教育局局长)。反迁派成立了临湘县旧治维持委员会,代表人物是敖伯川(陆城人,先后担任过山西省平鲁县知县、四川省资中县知县,后辞官回陆城从事教育事业,是当地有名的教育家)。两派各执己见,唇枪舌剑,持续两年时间,最后还是以方经国为代表的主迁派取得胜利。
主迁派之所以取得胜利,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
一是从政策层面取得了支持。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基本完成了全国统一,便开始推行“县政建设”,包括调整不合理的行政区划和行政中心。主迁派的意见得到了当时政策的支持。
二是从政府层面得到了批准。1928年冬,方经国通过临湘老乡沈崇德(聂市远景人,时任长沙一师附小老师)向湖南省民政厅厅长曹伯闻提交了迁县治的报告,陈述了迁县治的理由。根据《湖南民政刊要》(1930年)记载“查临湘县迁移县治一案在该县,城区人民极端反对,乡区人民则极端赞成,双方呈电交驰,情词各执。经委本厅科员刘其达前往查勘该县形势有无迁治之必要,并考察双方所持理由安在利害”。资料后面陈述了主迁和反迁双方的理由,最后经湖南省委员会决议,同意县治的移置。
三是从现实层面彰显了理性。陆城作为县治驻地的局限性确实越来越明显,主要是地理位置成为掣肘:陆城在临湘西北角,主要靠水运联系外界,陆路交通不发达,县城没有直接道路到路南,所以,“天高皇帝远”,陆城对临湘大部分地区的管理鞭长莫及,行政管理成本很高,对于财政并不好的国民政府,这是一个挑战。还有,陆城紧邻长江,后来由于罗家港被填,长江和内河之间的通道被截断,长江的大船和小船都进不来了,内外水运受到影响(此外,水患频繁且严重)。再就是,陆城处于临湘县域的边角上,旁边是长江,后续发展空间受到限制。因此,陆城不再适宜作为县治驻地,县治必须搬迁。尽管许多陆城人士强烈反对,有的出自维护既得利益的目的,有的出自情感上的纠葛。但是反对归反对,毕竟从长远发展角度看,迁县治的理由无懈可击,不能因为顾忌利益或者情感不舍而影响县治迁出。
县治从陆城迁出,迁到哪里才好?这个地方必须避免陆城的不足,那就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是位于县域中心地带,便于管理路南路北;二是交通方便快捷,有利于发展经济和降低行政成本;三是后续县城发展有充足的空间。
长安,成为不二选择。
其实,长安在临湘历史上也有一席之地: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设立了长安驿,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设立了长安巡检司(类似现在的派出所)。长安驿位于北京经过武汉通往长沙、广州的官道上,其主要作用是传递官方文书、接待往来官员、转运官方物资,其作用很重要。由于长安驿位于官道上,官道的特点就是安全、路况好,人员来往频繁。因此,长安驿从驿站慢慢演变成了小集市。重点是长安驿位于临湘县境中部的交通十字路口,堪称临湘的“地理心脏”,既方便联系四面八方,又有很大发展空间。关键是粤汉铁路(1901年动工,1936年全线建成通车,其中临湘段1918年6月通车)在临湘段设有云溪站、路口铺站、五里牌站、羊楼司站,推动了临湘交通运输的根本性变革:铁路运力更强、速度更快、效率更高,优势明显超过水路,自然而然地成为临湘联系内外的交通运行大动脉。因此,长安驿有官道,又位于中心地带,再加上粤汉铁路的加持(距离五里牌站只有三里),其交通优势十分突出。
一方面,陆城优势不再,而长安驿优势凸显;一方面省政府大力支持,县政府官员积极推进。因此,县治从陆城迁到长安驿很快就办成了“铁案”:1930年6月15日,县治从陆城正式迁往长安驿,临湘县的历史揭开了新的一页。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1938年11月9日,新县治沦陷,县政府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安全,并继续行使职权和组织抗日。作为行政中心,县政府处于“打游击”的状态,大云山一带的鳌头山、谢家山、黄金坑、车廖家等地先后成为战时政府的临时驻地。1945年8月15日,日军投降,国民政府全面恢复统治。10月2日,县政府从大云山回迁至长安。
2018年年初,我找长安原住民采集长安话,当时沿着北正街菜市场找,北正街菜市场往北环路去的沿路有许多住房和门店(2018年7月5日启动了北正街片区棚户改造项目,11月下旬片区所有建筑全部拆除,北正街拓宽改造工程全面提速)。我在门店一家一家问,终于找到了一位长安原住民陈爹,他跟我说,当时的县政府就在北正街菜市场后面,他家的房子也在那里,还被征用作为办公场所。而根据临湘党史专家梅馥葆主任回忆,临湘县政府办公地点从1930年至20世纪60年代有几次变动,现在的临湘市人民政府是20世纪60年代初建的。虽然现在长安的版图跟迁县治时候的版图有很大变化,而且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长安经过了多次区划调整,但是政府所在地仍旧在长安中心地带(长安十字街)千米范围内变动,这也确保了长安中心地带发展的稳定。
抚今追昔,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国家如今又在发展航运物流业,曾经属于临湘的城陵矶(与陆城密切相连)现在是湖南省重要港口,并成为独立的行政区——城陵矶新港区。而作为县治的长安,经过90多年的发展,如今城区显得十分拥挤。曾经市委、市政府就长安城区拓展问题先后提出或者北拓或者南扩的方案,但因为国道、省道等交通线路在城区纵横交错,导致方案难以实施。今天的县治长安也遇到了发展的瓶颈。还有一件让许多临湘人觉得遗憾的事情就是“临湘没有高铁站”。早在2016年前后,市委、市政府就多次向交通运输部、铁路总公司汇报临湘申请建高铁站的事情,铁路总公司后来还派技术专家到临湘进行过实地勘察,但均无下文。如今上有赤壁高铁站,下有岳阳高铁站,临湘再建高铁站就意义不大了。
此一时,彼一时。有人说,如果当初临湘县治不迁到长安来,今天的陆城,甚至整个临湘的发展又是另外一个面貌了。我想,说这个话的人一定有浓厚的老县情怀。只是,历史没有“如果”。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陆城完成了936年(994年—1930年)的县治历史使命,长安的县治历史正在精彩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