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祥兴
景年素心,岁月不惊。在红尘盛世里,以素简之心度流年。
60多岁的人了,还谈景年,似乎有点不合时宜。在世俗的眼里,霓虹、金樽、笙歌、桃面、憧憬,这些才是景年的标配;而60多岁的人啊,除了一些回忆、一些忘记、一些糊涂、一些释怀和看淡,就是数不尽的白发伴孤灯、寒星照荒坟的凄凉,且这样的日子越老越多、越老越凉薄。
人在吃饱之前的思想很简单,就是找吃的。一半大米一半薯丝的饭不经饿,吃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小时候的我就只知道去地里刨食——白薯根、白菜梗和白茅根……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还是吃不饱。
成长一点后,我想我不能像我父辈一样,得换一个活法,至少得把自己的肚子填饱。老人们说,讨米讨得久,总要撞盅酒。这话我坚信。于是,我便想着去外面讨生活。为此,我心无旁骛,为稻粱谋。在苦寒的窗下爬滚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一天,我有幸吃上了国家粮,不仅衣食无忧,还有一点点体己的碎银,且一劳永逸。
未走出校门那时,盛年恰逢盛世,算是景年吧。 现在想起来是在很久以前,但又感觉并不遥远,就像在昨天。那时一身的劲、一身的胆,一天的云彩里净是梦,随时仗剑天涯。初见少年拉满弓,不惧岁月不惧风。也傲慢、自负,以天骄自许。
可一入红尘,甚觉时光奔涌,天遥地阔,人生渺小且苦恨忒多。记得毕业时,我从九省通衢的武汉到了真正冬茅丛生的东茅岭时,心就凉了半截,感觉又回到了农村老家——那个养不活我、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而当派遣单把我导航到江湖城的教委分配办时,只见低矮的门里已挤满了人,都是如我这般等待分配的毕业生;一了解,也都是如我这般没背景,不会沟通,还很自负的农村娃。
接待我的是一位中年妇女:“你去师专问问。”师专回话:“只要教委分来,我们就接收。”“好,一周以后来拿调令。”中年妇女不冷不热地回答。
回老家掐着手指算了7天,我满怀期待来拿调令,准备入职时,师专的接待人员说:“师专有人了,去建委问问。”回话一样:“只要教委分来,我们就接收。”“好,一周以后来拿调令。”那中年妇女依然是不冷不热。我依然回老家掐着手指算。又经历了几番折腾后,自信荡然无存,心情低到了谷底,我开始自卑起来,同样生于天地间,有人顶天立地,却感觉自己微茫得什么都不是,就是来世上凑数的。
这就是现实给我上的第一课。也好,趁手上还有车费钱,也趁自己手上还有老茧,就回老家帮着老父亲搞双抢,也可以复习一下农事,告诉自己别忘本了。早稻颗粒归仓了,田里晚稻秧苗也回青了,二十多天的朝晒夜露,硬是又整成了活脱脱的一个农民,我才又到分配办去领调令。
“能留在市内就行。”表哥安慰我道。我一看,上班地点确实在市中心,就认了。我跟在表哥的后面跑了几天,找了几个人,才确定工作单位,同时也记住了表哥的背影。我深知,那时他的背影就是我的背景。
工作一段时间后,我发现我又错了,华师毕业的得从初中教起。领导还说了,我这个华师毕业生是最后分配来的,是被别人挑剩了的,且于学校来说,我可有可无;如有不服,将被立即清理出市。
我上百次起了离开单位去“下海”的念头,但转念一想——也有上百次的转念一想——读了十几年的书,好不容易挣来的、好多人都梦想的铁饭碗,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同时也怕会让家人陪我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还时常想起我表哥的背影,只好作罢。好多我的同龄人,当时下海就闯出了一片天地的。我曾觉得我错就错在那转念一想,怪自己胆子太小。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现实的锤,没轻没重的,寅时一锤,卯时一锤,一锤一锤,实实地锤在我身上,将梦和胆一个一个敲得粉碎。经年累月,也把我锤成现实的模样——猥琐而油腻,而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仅不自知,还自认为是稳重、练达。
直到退休的前两年,我才真正知道了自己要什么,也才觉得我当年那转念一想或许是对的。人生的期望值莫太高,就容易如愿。身体好就是我的景年,保有素心是我的修为。景年从来就不一定在华年里,但它一定在素心之中。我经常对自己说,只要没灾没病有饭吃就好。现在退休了,万事无争,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跑步、下棋、打牌、旅游,偶尔也读读写写,写写如我这般没背景,但有背影的80年代的大学生。其实我们前行的每一步都算数——那些无人问津时独自积累的时光,最终会成为我们最坚实的立足之地和自由的起点。愿大家也如我这般从容、自洽、自信百年。来,酒半杯,情满怀,留点空间给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