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旦钦

（一）

初夏的早晨，太阳羞羞答答地躲在山峰后面，还没有露脸，村里几个勤劳的村民，就开始在田间地头忙碌起来。昨天，她们侍奉的那些被烈日摧残得有些萎靡的庄稼和花草，现在又重新抬起头来，伸直了腰杆，显示出昂扬的朝气。

当阳光泛滥到整个村子的时候，我与村党总支书记来到村民方国平的家里。我想就30亩旱地流转的事，探探他的口风，看看村民们的态度。

村里有个景区，既是党史教育基地，又有很美的自然风光，是一块集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于一体的旅游胜地。

最近，景区被认定为国家级研学基地。拿到红头文件后，董事长既高兴又犯愁。高兴的是，盼了多年的项目终于落地了。愁的是，景区在前期的开发过程中，与周边村民积累了一些矛盾，扩建基地需要的30亩土地“卡壳”了。董事长找我说，想请你这个乡村振兴驻村第一书记帮忙做做工作，把土地流转过来。

我们进屋的时候，老方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芙蓉王”，手里玩着微信。书记叫了一声老方，他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刷视频。大约过了一分钟，老方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来啦”。

这时，我打量了一眼老方，50岁左右，平头，国字脸，短袖白衬衫，蓝色裤子，李宁牌运动鞋。

村党总支书记指着我向老方介绍说，这是县里派来的书记。没等村党总支书记把话说完，老方就站立起来。我把手伸过去，准备与他握一下。谁知，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径直朝内屋走去，弄得我好不尴尬。不一会，他端出3碗热气腾腾的茶，放在我们面前的茶几上，也不说一句“请用茶”之类的客套话。

我想，这应该是一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谈的人。

事实证明，我的这个判断是错的。

村党总支书记开门见山地指出，村里与景区的关系不好，责任在景区。今天来这里，主要是……

村党总支书记话没说完，老方抢先回答道，有些事也不能全怪景区，老板投了那么多钱，开发了那么久时间，效益仍然不好，我们也理解。

你能有这个认识，那30亩地的问题应该好解决呀，我插话说。

老方说，主要还是双方沟通、协调不到位，造成了现在这种僵局。

听说那次景区修建停车场，是你带几个人把施工人员赶跑的？我指着屋后面的停车场问道。我问话的意思是，沟通不好，你也是有责任的。

老方一听，扑哧笑了起来，说，那不能怪我，他们在我屋后修停车场，应该跟我打个招呼，屁都不放一个，明摆着不给我面子。

那是应该打个招呼的，我顺着他说道。

老方接过话茬说，那天景区请了一伙外乡人来修停车场，其实，早晨我就知道这事，我想，反正土地是征用了的，谁修都一样。吃完早饭，我开着小车去镇上办事，刚到景区门口，组里几个操闲心的家伙，拦住我的车子说，景区修停车场，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呀，怎么啦？老方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村民们说，我们倒是没什么，你的屋在停车场边上，不跟你说一声，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更别说给你面子了。

老方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面子上挂不住了，掉转车头，跑到工地上，把他们的工具往旁边的水塘里一丢，扛起锄头把几个外地民工赶跑了。

听说你们接手了工程以后，工程质量比他们做得好，收的钱比外地民工少，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哟？

我们要搞这个工程，不是钱的事，老方说，关键是他们太不尊重我，太不给我面子了。

那是应该给你面子。我想，今天我与书记上门了，应该算是给足了他面子，顺带把流转土地的事提了出来。说完，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好呀，老方痛快地说，问题不大，我和村民们说过这事。再说，这些旱土，荒着也是荒着。其实，我们也希望景区好起来，他们有肉吃，我们总能喝几勺汤。

我一听就乐了，没想到，30亩土地流转的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搞定了。我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说，谢谢你的支持。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解决了温饱的村民，物质上脱贫了，精神上也解放了。争“面子”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在今后的乡村振兴工作中，做任何事情，恐怕都得考虑考虑村民的面子。

（二）

那天我去看村上卫生室的建设进度，从方国平家门口经过时，正碰上他在地坪边上修剪花草，他见到我说，余书记，你到我家里来坐会吧，我想向你提点建议。

我回答说，村党总支书记约我同去卫生室看看，等会再来吧。

好好好，老方说，干脆，等会儿你和书记来我家吃中饭，我去捉一条鱼，我喂草的，土鱼。

我回答说，吃饭的事等会再说。

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哟，老方说，我平时可不是什么人都留着吃饭的。

这时，正好村党总支书记赶来了，他听了我们的对话后说，老方平时是个小气鬼，难得吃到他家一餐饭的，我陪你同去吃他一顿。说着，把脸转向老方说，杀一只土鸡，你藏在大柜里的好酒，也得开一瓶。

好嘞，老方答道，就这么定了，中午我们来个一醉方休。

我们从卫生室回来，刚到老方的大门口，村党总支书记就扯开嗓门喊道，老方呀，土鸡杀了吗？

你没闻到香味呀。老方说，土鸡炖烂了，就等着你们来开饭。

几钵土菜上桌了。嫩黄的腊肉冒着清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炖土鸡的紫砂钵里，冒着淡黄色的气泡。乳白色汤汁的鱼钵里，漂浮着鲜嫩的紫苏叶子，看着就食欲大增。老方拿着一坛酒说，这酒在地窖里藏了20多年。说着，打开坛盖，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闻着酒香，我跟村党支部书记说，又是土鸡，又是草鱼，这顿饭，按规定交伙食费怕是不够。说着，我掏出两百元钱给他说，等我们走的时候，你帮我交给老方，他这人要面子，我交给他，肯定会跟我急。

书记接过钱，想了一会说，你这人也是讲原则，那好吧。

吃完饭，我们几个坐在厅堂里聊天。我盯着地坪里几只晃悠的黑鸡婆说，你们这里靠近景区，房子建得漂亮，马路打了柏油，就是那些鸡鸭牛羊到处乱跑，遍地都是粪便，太煞风景了。

我就是要向你提这方面的建议。老方说，我听说你想搞秀美屋场，我建议就从我们这一片开始。年后有好几次，游客到家里买土特产，说房子建得漂亮，人的衣服穿得光鲜，就是卫生不好，“牛屎外面光，内面臭汪汪”，真是丢面子。

这一片有两个组，七八十户人家，其他人都想搞吗？我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问道。

我估计都会愿意搞的。老方生怕我动摇想法，急不可待地说。

下午，我主持召开了村“两委”扩大会议，邀请方国平参加了会议，专门研究建秀美屋场的事。会上决定，必须以户为单位，逐户签订协议。协议的内容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村上负责的事项，比如规划设计、屋外设施建设的资金投入等，全部由村上负责；另一部分为村民负责部分，那就是牲畜全部圈养，农机农具全部归置屋后工具房，垃圾分类处理等。

散会后，我们分头上各家各户做工作。老方说，我陪你们一道去，有几个“扯皮户”，他们平时有什么事情，喜欢找我拿主意，他们会给我面子。

仅用两天时间，我们就跑遍了76户人家，把协议都签了。跑的过程中，我发现，大多数农户，原先都没有圈养鸡鸭的房子，也没有农具房，农具都搁在厅堂里或屋檐下，牲畜随便放养。现在，要投入十几二十万元在屋后建这样的房子，眼都不眨一下，就把协议签了。

我觉得，老方确实有面子。

旧貌换新颜，新建的秀美屋场，干净、整洁，漂亮极了。村民们都笑呵呵地说，过去那些城里来的游客，总认为我们农村人不爱卫生，有点瞧不起我们。现在好了，游客来了家里，看到这么漂亮的环境，多有面子啊。

（三）

家里的生活状况好了，村里在外打工的100多名青年男女，都陆续回来了。他们大多在景区上班。这些人在外面见过世面，加之家里的水田都流转给了种粮大户，下班以后无所事事，渴望丰富的文化生活，就嚷嚷着想成立一个业余剧团。

这想法正合我意，文化振兴不也是乡村振兴的内容吗。于是，我满口答应支持他们，并到县里的宣传文化部门争取了一笔专项扶持资金，作为村剧团的工作经费。然后把村里那些唱歌跳舞的、吹唢呐的、拉二胡的、敲锣打鼓的、耍龙舞狮的文艺爱好者，共80多人，招集到一起，举行了一个简短仪式，剧团就算成立了。

我为剧团写了一个小戏，讲述一个回村创业青年和他带回来的外地女朋友，由于地域文化的差异、饮食起居习惯的不同，闹出很多笑话，甚至有了矛盾，到最后慢慢适应的故事。我请来了一个导演，让他执导这部乡村喜剧。

起先，我认为没人愿意当演员，谁知，导演开始挑选演员的时候，报名的竟有20多人，而这个小戏只有5个角色，时长也就70分钟左右。

老方找到我，要求出演那个思想保守的老头。

你演过戏吗？我问道。

我演过花灯戏，老方说，不信？我来一段你看看。

别急。我说，等我把导演叫过来一起看。

导演到场说，开始吧。只见老方碎步绕场，手中拿的棍子当折扇，轻轻地摇动，特别是那回眸一笑，水袖颤巍巍扬起的动作，简直是专业演员的水平。导演看了之后说，太好了，这个角色就是你。

有几对青年男女“明争暗斗”，开始争演男女主角。甚至有两个找到我这里来了，要我给导演说情。我问她们为什么要争这个主角？她们回答，听说这个戏要到县里去演出的，多有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