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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益人 | 汨江晨雾
时间:2025-12-24 11:09:03 来源:岳阳日报全媒体采访中心

汨江晨雾

潘益人

当第一缕天光还藏在云絮的褶皱里,我听见汨江在薄雾深处轻轻翻了个身。那雾,是不肯醒的梦,懒懒地漫过来,先是缠住远山的眉黛,又沿着石桥的纹理攀爬,最后将整条江水织成一匹温软的素缎。风是有的,却轻得只像一声叹息,怕惊碎了这满河的朦胧。我赤足立在岸坡的草叶间,露水沁凉,晨雾便趁机漫上来,先洇湿了我的鞋尖,再慢慢地、不容分说地笼住我的眼。世界就这样被施了魔法:那敦实的桥墩,化作了水墨里随意晕开的几笔淡灰;洲上的芦苇,只肯探出半截矜持的绿意;就连昨日还分明立在浅滩的那只白鹭,此刻也成了雾中一颗游移的、温润的星子。

忽然有翅尖划破这凝滞的白。两三片白影,像是从宋人画卷里逸出的笔意,斜斜地掠过水面。翅尖点起的涟漪,碎成一小串亮银的鳞片,然而未及荡开,便被那无边无际的、牛乳般的雾,温柔地、不容置喙地,揉回了一江的静波里。万籁在此刻都失了声,只剩下雾气流动时那丝绸摩擦般的、几乎不可闻的窸窣声。

雾是有生命的,也有温度。它游上我的发梢,是子夜井水般的凉;贴上我的脸颊,却软得像外婆在秋阳下晒过、又叠进樟木箱底的棉布,带着光阴晒暖后的妥帖与干爽。我屏息站着,不敢稍动,怕扰了这天地间最轻灵的造物。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陲,那厚重的云絮背后,悄悄绽开了一抹羞涩的橘红。像是哪个粗心的仙子,打翻了盛胭脂的琉璃盒,那颜色便在天际的宣纸上,由浓至淡,慢慢化开。雾开始透亮,先是变成极淡的青,再晕出浅金的边——太阳要醒了。

那光来得极慢,像指尖轻触薄冰。先是洲头的芦苇尖镀了金,再是江面浮起一层碎金,连雾也成了流动的琥珀。白鹭像是被光惊醒,忽然扑棱棱飞起一片,白翅剪碎雾与光,落进远处的林子里,惊得枝丫上的露水滴进江里,溅起的细纹里,竟晃出几尾银鱼的影子——它们是雾的孩子,趁着晨光未盛,偷喝这江里的清甜。

桥上传来脚步声,是早起浣衣的阿婆,竹篮撞在石板上的轻响,惊得雾又往江心里缩了缩。阿婆蹲在岸边,捶衣棒落下去,江面便漾开一圈圈光,把她的蓝布衫也染成了透亮的蓝。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身影在雾与光里时隐时现,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待太阳彻底跃出云间,雾终于散尽了。汨江露出它的模样:青得像被松针浸过,软得像揉皱的绸。远处的山尖浮着几缕云,像谁随手系在那里的纱巾。白鹭又落回洲头,有的立在草茎上梳羽,有的点一下水面叼走银鱼,翅膀扇起的风里,都是草木的香。

我忽然懂得,这晨雾是汨江写给家乡的诗。它把山、水、鸟、人都裹进温柔里,让每一寸时光都慢得像梦。原来最美的不是雾起雾散,是这江、这雾、这光里,藏着我日日相见,却次次心动的故乡——它是雾里的白,是光里的金,是每一声鸟啼、每一道波纹里,不肯老去的温柔。

(编辑:江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