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橘 子
有人说,只有湖南人才会把“姜”这味调料做成零食。的的确确,在湖南以外的地方,很难找到这个“赛道”的同行者。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姑姑会做糖醋姜。作为地地道道的平江人,又作为姑姑的亲戚,这种美味总是会在每年入秋的时候“准时到达”。亲戚朋友们经过我们的分享,也成了“粉丝”,每年总是早早地找姑姑预订。一来二去,姑姑做的糖醋姜算是有了小小的“市场”。
那是桂花还没开放时的早秋,风还是热热的,农户家种的仔姜在地里刚刚饱满成型,水嫩得恰到好处。姑姑的“热线”开始忙碌起来了——“收姜吗?老品种,特别嫩哦”“还是去年那种好姜嘞,啥时候送来?”
“好好好,搞点我试试看,不好的我是要退货的啊。”姑姑对待原料严谨得很。每一年,她总是先出少量“试验品”,确认无误后,才开始“量产”。起初我并不晓得,前两年,我在逛超市时看到特价仔姜不过一块多钱一斤,赶紧打电话给她,她拒绝得很干脆:“我从来不要那种,差个味,不好恰(吃)。”
生姜,“辛而不荤,去邪辟膻,蔬茹中之拂士也”。也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说是在雾蒙蒙湿漉漉的南方山岭,如早上要出门砍柴,一定要在口中含一块生姜。所以姜这种产物,除了是一种具有药性的食物之外,好像还被赋予了驱邪避障的“神性”。老姜纤维感很重,当零食吃涩口,辣味又重,不大合适。而鲜嫩的仔姜,除了缩水后“损耗”特别大之外,真的没有别的缺点,多吃几口也不担心上火。事实上,姑姑也从不担心“损耗”,一定是嫩出水的本地仔姜,一定是纯纯的白醋和大块的冰糖,不额外添加任何东西,只要经过她的严格配比,就能融合出最佳的味道。一部分连汤带水装入小罐子,还有一部分需等几个还没退去暑气的日头,把那入好味的姜晒得有些泛白,再收起来,就算是成了——既不过分湿黏,也没有缩紧到干硬,最为恰当。
这个酸甜比,一直很稳定地掌握在她心里。姑姑的样子最像奶奶,我端着她洗得锃亮的玻璃茶杯边喝茶边看她忙活,恍惚间竟觉得离开了很久的奶奶又回到了眼前。那时我还小,跟老式床沿差不多高,我们姊妹几个总爱趁大人午睡时偷偷去墙角翻那只“酸坛”,酸酸脆脆的藠头、胡萝卜和刀豆,还没下嘴,闻着就口水直流,来上几块,清凉又醒神。被奶奶抓包是常事,但她从不训斥,只会笑眯眯地交代我们几个,“别到太阳底下吃哦,不然‘酸坛’会起白皮,坏掉了就吃不到啦。”
姑姑的手艺也许就来自奶奶,也继承了奶奶的“洁癖”。尽管就是几片姜,就那几样原材料,但工序实在不简单。收姜、洗姜、切姜,调味、入味、晒制,哪一步都怠慢不得,哪一步都要干干净净。但凡哪一块姜泥沙没冲干净,哪个器具粘上点油星,一整个白费。姑姑的产品过得硬,不靠防腐剂,密封袋或者原罐装好放冰箱冷藏,几乎可以吃上一整年。
好吃的东西自然消耗得快,因此我估计,很难有人能吃上一整年。出行晕车不适时,可以来上一两块儿缓解;风寒受凉时,可以吃上三四块儿暖身;感觉没劲、口中寡淡时,也可以嚼上五六块开胃……最重要的是,那些出门在外的亲戚朋友们,以这个糖醋姜为承载,得以解乡愁、慰相思。冰箱开开关关间,姜越吃越少,回家的日子也就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