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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池河上的轮渡
时间:2026-02-08 09:00:28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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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智


儿时的渡口,是会呼吸的。

枯水时节,藕池河裸露出浅灰色的脊背。河床上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记载着岁月的干涸与丰盈。两岸的百姓用河沙筑起子堤,摩托车突突地蹚过浅滩,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轮渡工人得半日清闲,坐在堤岸边抽烟,看车辙在沙土上画出蜿蜒的曲线,像写给流沙河的信,待涨潮时便被流水悄悄带走。

待到丰水期,铁壳渡船便神气起来。售票的师傅躺在藤椅里,跷着二郎腿摇晃,硬币叮当落进铁皮盒的声音,比任何音乐都让人向往。那时我认为这是天底下最惬意的差事——365天躺着看云卷云舒,任由南来北往的嘈杂从指尖流走。后来才懂得,守渡人数的不只是铜板,更有两岸炊烟起落。

清晨的渡口最是鲜活。天还只麻麻亮,新建乡的甘蔗就在板车咯吱声里运来了。赶早市的农人扯开嗓子:“一块钱一根的甘蔗——不甜不要钱——”尾音拖得老长,惊醒了水杉树上的麻雀。渡口附近北街张师傅店子里的卤香,乘着晨雾飘来,愣子鱼在铁锅里咕嘟作响,那是西乡人最熟悉的早安曲。

真正的江湖,藏在那些冒着热气的早餐铺子里。方桌矮凳间浮动着粮食酒的醇香,三两句寒暄就能拼桌。卤千张油亮亮地堆成小山,早酒客的“悬野白”(地方方言,漫无边际地闲聊之意)从三国讲到解放战争,胸脯拍得震天响。最精彩的永远在结账时分——有人假装如厕暗度陈仓,两个老汉为抢单扯烂了裤子荷包,老板娘举着油腻的围裙直跺脚:“下回再这样,不给你们留头菜火锅了!”

传说中七仙女把鲶鱼精的胡须化作长堤,镇住了肆虐的洪水。乡亲们献上各色早点想留住仙女,炸油条、蒸团子、卤千张,她却指着酒杯笑:“早酒一盅,不思天宫。”神话终是缥缈,但每当看见晨光里碰杯的乡亲们酡红的面颊,总觉得那仙气还萦绕在蒸腾的锅灶间,融化在每一口推杯换盏的酒浆里。

渡船来回总要个把钟头,等待却从不寂寞。团子摊的蒸汽裹着糯香味儿,卖玩具的晃着拨浪鼓,穿校服的女孩在甘蔗堆前写作业,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咀嚼时光。流沙河在阳光下泛着碎金,底下却藏着噬人的暗涌——那年夏天,一位村干部纵身跃入漩涡,救起两个年轻的生命。藕池河啊,总是这样慈悲与险峻并存,像极了生活本身:表面平静如水,底下暗流涌动。

2014年冬天,鲇鱼须大桥通车,那条渡船被拖到河湾,铁锈渐渐爬满船舷,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褶。2023年梅田湖大桥也通了,西乡三个乡镇被长虹串联,渡口终于成了记忆里泛黄的标签。

如今每次驾车过桥,总习惯摇下车窗。风还是带着甘蔗的清甜,河水依旧静默北去,奔赴长江的怀抱。只是再不见抢渡的摩托车,再听不到铁皮盒里的硬币声响。桥是岁月打的补丁,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旧时光。车速快了,等待短了,那份渡口特有的悠闲与温情,也随着铁壳船的锈蚀,慢慢沉入河底。

但我知道,在某个时空里,轮渡还在悠悠摆荡。两岸的早酒客的“野白”飘在晨雾里,买甘蔗的姑娘攥握着捏出汗来的毛票,七仙女的衣袂拂过每一个微醺的清晨。那些关于等待的故事,那些抢着买单的执拗,那些在渡口发生的悲欢离合,都化作藕池河最温柔的一捧清水,荡漾着金色的波光……


(编辑:徐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