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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常敏 | 枯木涅槃手,天地大美心
时间:2026-03-01 11:05:00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舒常敏


那日大寒有雪,房子与车子也披上了厚重的银装,颇显沉重。雪压青松,一节节树枝却更见风骨。这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让树根重生的人。

岳阳县的农村,树木漫山遍野,如今烧柴火的人少了,多数树根和树蔸自生自灭,归还于大地。却有一些幸运的根木,在殷望保先生手中重获新生。

我与殷先生相识于“文艺赋美乡村”艺术作品展。展厅里人声鼎沸,琳琅满目。忽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请这位美女帮我们拍张合影!”说话的是位中等个儿、身形偏瘦的平头长者,目光慈祥而坚定。身旁坐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女性,两人倚在一把“荷椅”上,眼里漾着笑意。我为他们拍了几张照片。长者就是殷先生,他热情地向我介绍根雕作品《荷椅》的材质、结构与工时。

闲聊中得知,旁边坐着的是他的妻子。这样的活动,妻子能陪着丈夫,细心照护每一件作品,我还是头一次见。令人想起“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般的相守。

我们聊得很开心。殷先生原来是一名语文教师,担任校长二十余年。他早年就爱做木工,用一些简单的工具为妻子做些实用的日常用具。殷先生领我在展厅里边看边讲,无论是他自己的作品还是别人的作品,他都能道出其中的意境。

展厅中,根雕《巢》小巧玲珑。俯身细看才知:巢边两只大鸟一公一母,一只似在顾盼,另一只正衔虫待哺;窝里两只雏鸟一动一静,旁边还偎着三枚圆润的鸟蛋。啊!两条蛇把头伸向鸟窝,探视着窝里。我叹服于这构思中的深意——于安乐处洞见忧患,在方寸间勾勒出生命的永恒平衡。保护生态环境,共建美好家园,正是这件作品的立意。

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一件一米多高的作品前。殷先生指着《苗寨风情》深情地说:“这是乌木与楠木结合,采用镂空雕法,展现苗寨吊脚楼的风情。作品融入了岳阳山水,有古松、洞庭湖、小船、水风车、天桥等元素,呈现洞庭湖畔的生态之美,寓意岳阳是一座文明和谐的城市。”

移步至《竹报平安》,殷先生说:“这是邻居建房时挖出的黄柏树蔸,其貌不扬。我经过深思,将它‘点化’成竹林掩映、屋舍俨然、静池如鉴的一方天地。”我惊叹于先生的技艺——他从寻常废弃的树根中,看见的不仅是形状,更是中国人世代尊崇的“居家守常”的生活哲学。

再往前,一件命名为《腾飞》的根雕吸引了我。那是一只雄鹰,一翼铺展,另一翼隐于木纹之中。殷先生告诉我:“雕刻是做减法,只删不补。就像庄子说的‘既雕既琢,复归于朴’,我要做的不是强加,而是将树根里本就存在的‘鹰’释放出来。”

时间过得很快,展厅里只剩我们三人时,我才惊觉天色已晚。我们不舍地告别,并约好次日去他家拜访。

翌日冬阳晴好,我寻到公田镇松树岭。池塘边寒菊开得正闹。一栋三层楼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旁边是一排新建的单层小屋。屋檐下挂着一块牌子,“岳阳县民协根艺创作基地”。殷先生和妻子已等在院中。

走进工作室,放眼望去,里面陈列着百余件根雕,大有乾坤,每一件都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当我问及早期作品时,先生指着一尾蛇形雕刻说:“就是这个。”细看才知是《情侣》。只见两条蛇相互偎依,头部顾盼,含情脉脉。我怀着敬畏轻轻抚摸,仿佛能触到它呼吸的起伏。

我想,唯有能将万物归还本真的人,才离万物最近。面对眼前这位与根对坐的雅士,我忍不住夸赞:“您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哪里哪里”,殷老师马上摆摆手,笑容恳切,“在艺术面前,我永远是个学生。只要手还能动,我就愿意学,愿意做。其实每个树根都有自己的语言,我要做的只是读懂它,然后帮它说出来。”

我不解地问:“您是教师,怎会走上根雕这条路呢?”“不急不急,我们先喝杯茶吧。”殷老师笑着说,并示意我到客厅茶台边坐下。

这茶台令我震撼:金丝楠木所制,几乎占去半间屋子。台面设拱桥流水,台下竟别有洞天——古松、山洞、双鹤,水流潺潺,俨然一个微缩的人间仙境。殷老师说曾有外地老板出高价求购,他婉言谢绝了。

一杯清茶饮罢,殷老师方才娓娓道来,声音温和,仿佛带着茶香与时光沉淀的从容:“我三十七八岁时,捡别人的旧刨和旧锯,找些边角木料做过猪食盆、提桶。后来看别人家的柜子好看,就自己试着打,竟然成了。”殷先生的妻子在一旁微笑着说:“他心思活,肯钻研,干过木匠,也做过油漆,当过代课教师,后来转正,再后来当校长,直至退休。”“我是1976年参加工作的,2017年退休,教龄41年。到明年,我的党龄就满50年了。”殷老师语气平和。从教书到雕刻,看似跨界,实则一脉相承。两者皆是传道,只不过前者传于人,后者传于木。

正聊着,师母从柜中取出诸多荣誉证书。翻开一看,那有生命力的文字,仿佛要从纸页间跳出来:2024年殷望保被岳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评为优秀文艺家;《苗寨风情》参加湖南省民间工艺美术精品展;《残荷听雨》获2024年首届岳阳县民间文化艺术节金奖……这些是殷先生近年来辛勤耕耘的见证。

这一摞荣誉证书令我深感震撼。问及先生是否正式学过木工,他慢慢道来:“要说专业学木匠,也不算。只是寒暑假给舅佬(妻弟)打打下手。那会儿教书是主业,木工是副业,还要务农。如今退休,根雕倒成了主业。”

师母又领我参观他的书房。书柜上大多是历史、哲学、美学等各类书籍。可见殷先生是一个常向先贤问津的人。

殷先生生活无忧,本可闲适养老,却甘愿埋首于根木之间,乐在其中,退休才七八年,竟有百余件作品问世,其勤勉与高产令人惊叹。他对根艺的这份痴迷,颇有古人“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的执着——郑板桥爱竹,是以墨抒怀;殷先生爱根,则是以刀传神。二者形式虽异,那爱意至深、求美至极的心,却是相通的。或许,先生已在年轮与纹理中悟出了自己的“道”——一种“物我两忘”的创作状态。

辞别时,我回头看了看这个叫作松树岭的地方,只见松树虬枝刚毅。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人;非常之地,必有非常之物。世间事,大抵如此。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