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 辉
初冬午后的阳光斜照入窗,在徐驰书法工作室的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此处出则繁华街市,入则幽静天地,古琴泠泠,茶烟袅袅,墨香暗浮。宣纸之上,笔锋游走如龙蛇腾跃,墨迹晕染似云岫舒卷。在这方静谧场域中,古今文脉仿佛随着墨韵悄然流淌,每一次提、按、转、折都承载着千年沉吟,每一处浓淡虚实都张扬着性灵飞升。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岳阳楼区书法家协会主席、湖南理工大学特聘教授徐驰的书法艺术,便是在这般情境中生长、成熟,最终凝聚成一种既深植传统又直面当代的独特表达。
本真之境:笔墨间的人格站立
“真”在书法艺术中,是超越技法层面,直指书家精神内核的品质。观徐驰书法,首先触动观者的便是那扑面而来的“真气”。这“真”并非仅指书写内容的准确无误,更指向其笔墨线条中毫无矫饰、自然流露的本真状态。
徐驰用笔的纯粹,体现在其线条的沉静扎实之中。他的笔下少有浮华炫技之态,多的是如屋漏痕般自然、如锥画沙般有力的质感。在他书写的《楷书四条屏》等作品中,起笔、行笔与收笔的过程清晰可辨,手腕的发力与气息的吞吐融为一体,形成一种“我手写我心”的直接坦荡。笔画虽纵横捭阖、摇曳生姿,却无迎合流行书风的刻意扭曲,也无营造视觉冲击的故作张扬。这种用笔方式,源于他对传统笔法的深刻理解——从“二王”帖学的精致洒脱,到颜真卿的沉厚雄浑,再到汉魏碑版的古朴天趣,皆经其消化吸收,最终化为己用。
徐驰书法的“真”,同样显现在结字与章法的自然天成之中。他的字结构往往因势而生,不拘泥于某家某派的固定模式。以他书写的《李白诗三首》(楷书)为例,字与字之间既有独立姿态,又形成气息贯通的整体。在章法布局上,疏密有致、虚实相生,仿佛信手拈来却处处合乎情理,充满随机生发的趣味。这种“无意于佳乃佳”的境界,正是内心之“真”在宏观布局上的外化。
这份“真”让他荣获第十三届中国艺术节优秀作品奖、湖南省“三湘群星奖”银奖、湖南省第一届文学艺术奖、湖南省第八届艺术节“齐白石奖”、岳阳市第二至六届文学艺术奖,其作品入展全国第九、十、十一届书法篆刻展并获奖,且已出版个人书法作品集五部。
生命吟唱:情感驱动的笔墨律动
书法是无声的音乐,是纸上的舞蹈,其核心驱动力便是“情”。徐驰的书法充满了强烈而真挚的情感张力,笔墨仿佛是他感性生命的延伸。
他的“情”,首先通过线条的节奏与韵律得以彰显。当其心绪激昂时,线条如大江奔涌,一泻千里,笔势连绵,气贯长虹;当其心境恬淡时,线条则如小溪潺潺,舒缓自如,温润含蓄,余韵悠长。观其行草书作,飞白与连带间可感受到不可抑制的澎湃激情;赏其楷书和隶书,沉稳笔画中则体味到静穆深沉的敬意。这种情感变化与书写内容紧密相连:书李白之诗则笔走龙蛇、恣意洒脱;录经史典籍则端严凝重、气度雍容。内容是情感的触发器,笔墨则是情感的放大器与载体。
徐驰善于用墨,浓淡枯湿,尽得其妙,使墨色成为抒怀的独特语言。饱蘸浓墨时,下笔浑厚华滋,情感饱满充沛;飞白干笔处,则苍劲老辣,情绪内敛深沉。这种对墨色的精妙控制,使其作品在二维平面上营造出三维的视觉与心理空间。
徐驰的书法是“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的生动实践。其作品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观者能透过那些抽象的点画线条,真切触摸到艺术家鲜活、温热、跳动着的内心世界。无论是丙申春月所书林逋《山园小梅》中笔致的清雅温润,墨韵氤氲如沾染月下梅魂幽香;还是己亥秋月录韩翃《送客归江州》时笔意的成熟萧散,与诗中秋日江景浑然一体——他的笔,始终是为情而驱动、为情而吟唱的生命乐器。
立象尽意:境蕴营造的审美空间
“境”是书法艺术所追求的至高层次,指向由笔墨构建的整体气象、格调与意境。徐驰书法尤为注重“境”的营造,其作品常能引领观者进入广阔深邃的审美空间。
这首先得益于他深厚的学养与对湖湘文化的深刻体悟。作为岳阳书家,八百里洞庭的浩渺烟波、千古名楼《岳阳楼记》的“先忧后乐”精神,早已融入其血脉与艺术基因。因此,他的书法境界中常怀有一种宏阔气象与沉雄格局。在其大幅行草作品中,观者分明能感受到“气蒸云梦泽”的磅礴与“波撼岳阳城”的雄浑。这种“境”非简单的物象模拟,而是将自然造化之伟力与人文精神之崇高,通过书法语言进行提炼升华,最终凝结成撼人心魄的艺术氛围。
徐驰书法的“境”,源于他对“计白当黑”这一书法美学精髓的深刻把握。他不仅经营有笔墨处,更精心经营无笔墨处的空白。在其作品中,空白不是被动的剩余,而是主动的参与,是气息流动的通道,是意蕴生发的源泉。疏可走马,密不透风,通过虚实、疏密的强烈对比,在纸面上创造出充满张力的空间感。这种空间感引导观者的视线与思绪在字里行间游走、停顿、遐想,共同参与“境”的创造。
徐驰笔下的线条与墨色,常能引发文学性的通感。写张旭《桃花溪》“隐隐飞桥隔野烟”,用墨轻淡,笔意朦胧,确乎有“隔”的视觉效果;写义净诗“路远碧天唯冷结”,笔画瘦硬,墨色枯淡,寒意似从纸背渗出。这种将抽象笔墨转化为可感意象的能力,使其书法成为“可视的诗”,成功营造出超越字形本身的“画外之境”。
诗心墨痕:古典意象的当代栖居
书法之于徐驰,绝非单纯的技巧展示,而是对古典文学精神进行视觉化诠释的深度实践。其书体选择与诗文内容之间存在精微而深刻的默契,使“形式”与“内容”在更高层面达成共振。
楷书之庄敬与史诗之厚重完美结合,如他所书《石涛诗三首》取法魏碑与唐楷精髓,结字方整峻拔如《张迁碑》之古拙朴厚,笔力沉雄内敛得颜鲁公筋骨。行草之流变则展现情感流动的万千气象,书韩翃的诗时笔致清丽爽健,行笔从容舒展如随客舟共赏秋色;书苏轼词时风格陡变,笔墨节奏完全成为词人心路历程的同步映现。
尤为精彩的是其以杨维桢笔意所书的《黄庚诗二首》(丙申冬月)。徐驰化用杨维桢奇崛峭拔、带“乱世气”的书风,在行草中融入浓厚碑版趣味。线条时见飞白枯笔,如“潮声寒带雨”之“寒”字,笔锋涩进,似有朔风萧瑟之感;结字攲侧多变,如“客怀正愁绝”之“愁”字,重心陡险,将诗人羁旅愁闷凝固于字形之中。这种“以碑入草”的尝试,不仅丰富视觉张力,更深层挖掘并外化了黄庚诗中沉郁苍凉的末世情怀。
徐驰的书法创作,是对“古”与“今”关系的深刻思考与实践。在他的笔下,“古”不是僵死的标本,而是可以对话、可以共鸣的鲜活生命;“今”也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在深厚传统滋养下生发的新枝条。他以笔墨为媒介,穿梭于石涛的孤愤、苏轼的旷达、林逋的幽独、吴均的清新之间,使书法成为一座座微型的文学纪念碑,是古典诗魂在当代宣纸上的生动栖居。
守正出新:传统脉络中的当代探索
“变”是艺术生命得以延续发展的根本动力。徐驰的书法之路,是一条恪守“守正”根基、勇于“出新”探索的道路。
他的“变”,首先建立在“守正”的坚实基础之上——对二王典雅、颜鲁公雄浑、苏东坡烂漫及汉魏碑版古朴的系统临习研究,使其笔下可见传统血脉与基因,但他绝非亦步亦趋的模仿者。徐驰的“守正”,是守住书法艺术的核心笔法与精神气格,而非拘泥于某家某派的皮相。正是有了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他的“变”才有了坚实的立足点和明确的方向,避免了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种态度,让他成为当代书坛中少数能真正“入古”而后“出新”的书家。
在“出新”层面,徐驰的“变”主要体现在风格融合与形式语言的当代转化。他善于将不同书体、不同经典的养分进行有机融合:在行草中融入隶书笔意以增古拙之气,在楷书中参以魏碑体势以强化结构张力。这种融合不是生硬拼凑,而是经过自身审美过滤后的自然流露,最终形成既古意盎然又具现代视觉张力的个人风貌。同时,他注重作品在当代展厅文化中的视觉效果,在章法构成、尺幅形制、材料运用等方面进行大胆尝试,使古典书法艺术能与当代审美语境进行有效对话。其作品多次入选全国性大展并获奖,正说明这种探索得到了专业领域的认可。
在书法创作上,徐驰一直是清醒而明智的,既恪守传统,亦寻求创新。他深知,没有传统的“不变”作为根基,创新便是空中楼阁;而没有面向时代的“变”,传统也将失去活力。他的艺术实践,生动诠释了“笔墨当随时代”的内涵——所随者,非肤浅之时髦,而是时代精神中对深度、对永恒性的内在渴求。
从笔墨本真的自然流露,到生命情感的诚挚吟唱;从境蕴营造的深远空间,到诗心墨痕的古典回响;再到守正出新的自觉探索——徐驰的书法艺术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审美体系。在这个体系中,“真”“情”“境”“变”相互交织,传统与当代对话,个人心性与千年文脉共鸣。他的创作告诉我们:真正的书法创新,从来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否定或肤浅改造,而是建立在对传统深刻理解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只有当书家的个体生命体验、时代精神诉求与古典艺术精髓达到深度融合时,才能产生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