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网 >文化 >星空

忧乐传薪火 芳华耀洞庭——寻访百年前岳阳县立女子中学的“她”力量
时间:2026-03-06 20:49:52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551.png

□刘燕林


在岳阳古城,洞庭湖畔,岳阳楼下,曾有一处书声与时代浪潮共振的所在——岳阳县立女子中学。它诞生于民国初年的风雨飘摇之际,停办于抗日烽火的炽烈之时,存续仅二十五载。这短短的二十五年,却如一颗深埋的火种,不仅点燃了无数湘女挣脱枷锁、追求解放的生命轨迹,更在“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年文脉之地,完成了一场深刻的精神蜕变——将传统的家国忧患意识,淬炼为追寻民族解放、践行人民革命的坚定信仰,谱写了一曲由觉醒、抗争与奉献铸就的青春壮歌。

破旧立新:一座女校与一个时代的开启

二十世纪初的华夏大地,“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仍如枷锁。岳阳的女子教育,或依赖于家庭私塾,或寄望于西方传教士创办的学堂。改变,始于一批放眼世界的先行者。

1913年,岳阳籍留日学生彭承念、陶钊等人,怀揣教育救国之志,创办“洞庭女校”。这是一所真正由中国人自主创办的新式女校,其诞生本身,就是向封建旧俗掷出的锐利投枪。彼时,陶钊的女儿陶桓静、侄女陶桓馥,彭承念的女儿彭援华,以及她们的表姐妹罗叔章、李沐英,便幸运地成为这所新学堂的早期学子。

彭援华回忆文章中写道:“父亲回国后就剪了发,打菩萨,利用庙宇开办洞庭女学,罗叔章、陶桓馥大姐均在此入学,我亦随大姐就读女校。”《武汉黄埔女兵》一书在陶桓馥简介中记叙:“她与姨家的罗叔章、舅家的彭援华、姨家的李沐英等多位表姐妹都在洞庭女学接受启蒙教育。”家族的纽带与进步的思潮在此交汇,预示着一个不同寻常的女性团体即将登上历史舞台。

初创的女校,筚路蓝缕。洞庭女校自开办中学之始,兼办小学,包括初小、高小等。1919年五四运动之后,洞庭女校更名为岳阳县立女子中学。1930年春,县立女子中学附设小学职业部,分缝纫、织袜、刺绣3科共3个班。又附设师范班,培养乡村小学教师,招收小学毕业生一个班。1931年春,县立女中办幼儿园1个班。1935年7月,因生源少,县立女子中学更名为岳阳县女子初级职业学校。

学校从办小学起步,历经更名,其探索始终围绕“让女子自立”的核心。

一段轶事:“胡子的作用大矣哉”

洞庭女校的发展,离不开一批开明办学的校长。其首任校长阮觉施,是留学日本归来的中国橡胶工业先驱。接任其职的,是他的伯伯阮绍煌。

这位阮绍煌校长,在历史上留下了一则颇有趣味又意味深长的轶事。1921年4月底,时年28岁、担任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附小主事的毛泽东,以督学身份环洞庭湖考察教育。与他同行的易礼容、陈书农,皆是进步团体“新民学会”的成员。在顺利访问了湖南第三联合中学(今岳阳市一中前身)后,毛泽东一行来到了洞庭女校。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被校长阮绍煌直接拒之门外。阮校长给出的理由是:三人“太年轻”。

当晚,毛泽东在岳阳旅舍写下题为《胡子的作用大矣哉》的短文,投寄给湖南《通俗报》,以幽默笔触讽刺了当时一些学校用人论资排辈的僵化风气。多年后,时任《通俗报》主编的谢觉哉回忆此事时写道:“毛泽东到岳阳写过一篇文章,写得特别调皮,说那个县的女学校教员都是有胡子的人,文章中写了一句讽刺的话:‘胡子之作用大矣哉’!”

阮绍煌校长的这一“拒”,看似顽固,实则敏锐。他或许已然觉察到这位目光炯炯、气度不凡的年轻督学及其同伴所带来的新思潮,可能会冲击学校的传统秩序。这一“闭门羹”,恰是新旧思想在校园门口激烈碰撞的缩影。

挣脱枷锁:从闺阁走向广阔天地

女校的意义,首先在于为女性提供了逃离封建家庭束缚的路径。早期学子罗叔章的故事,堪称典范。

出身破落地主家庭的罗叔章,十二岁丧母后,祖母与父亲便急于为她包办婚姻。罗叔章以痛哭与坚决抗争回应,最终被父亲送至岳阳城里的姨妈陶家暂避。正是在这里,她得以进入洞庭女校求学。虽然仅读一年,但新学堂的启蒙如同在她心中打开一扇窗。1915年,她在两位进步教师的帮助下奔赴长沙,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最终彻底挣脱包办婚姻,远赴安徽任教,踏上了自主与革命的道路。

她的表妹陶桓馥同样勇敢。1923年,她趁着丈夫留学日本的机会,毅然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毕业后回到洞庭女校任教,以自食其力宣告独立,后考上武汉黄埔军校,走上与旧婚姻决裂、投身大革命的征程。

作为陶桓馥的小姑子,李沐英坚定支持嫂子的选择。这份来自家庭内部的共情与支持,同样是一种觉醒——那是一个女性对另一个女性命运的深切照见。这份静默却有力的选择,仿佛早已为她们并肩投身革命洪流的人生轨迹,写下清晰的注脚。

勇立潮头:投身大革命的洪流

五四运动后,女校师生成为岳阳爱国进步的重要力量。她们的“忧”已从个人命运,扩展至家国前途。

罗叔章、李沐英、彭援华、陶桓馥这四位表姐妹,先后从洞庭女校毕业,先后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在长沙求学期间均积极参与学潮。李沐英与彭援华因带头“闹事”被军警盯梢,在校长徐特立保护下,两人于1925年提前毕业,北上考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次年,她们在“三一八”学潮中表现出色,于1926年4月被吸收为共产党员,成为岳阳最早的女党员。

1926年夏,李沐英、彭援华暑假返岳休假,北伐军攻克岳阳。她俩毅然放弃学业投身大革命。李沐英入职母校任教。她们与已在女校任教的表姐陶桓馥一起,组织女学生走上街头,欢迎北伐军,宣传革命思想。“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放足剪发”……三百多名女生在朱世华的带头下,一天之内有一大半人剪短头发,以决绝的姿态与旧时代告别。

同年10月,岳阳县女界联合会成立,彭援华担任会长。委员中戴德、戴珍、周德英等多位女校学生赫然在列。

此刻,女校师生的“忧”已从个人与小家的命运,彻底转向了对国家前途和妇女整体解放的深切关怀;她们的“乐”也不再是独善其身的安稳,而是与天下人共享平等、独立与富强之乐。这份源自文化传统的忧乐情怀,找到了全新的实践路径——革命。

薪火相传:红色基因在校园萌发

浸润于岳阳这片“先忧后乐”精神传承千年的土地,洞庭女校的红色种子并非凭空而降。正是这种深厚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士人精神底色,为接受马克思主义、投身共产主义革命提供了内在的文化桥梁与情感动力。师长们的教导,自觉或不自觉地,都在完成这种将传统士人情怀向现代革命者担当的引导与转化。

陶桓馥在洞庭女校先后担任学校的训育主任、教务主任。她在《我的自传》中写道:“利用这个职业,我用从阅读《新青年》《向导》中学来的先进思想影响和教育学生,一些进步学生后来都参加了革命。”陶桓馥将课堂变为新思想的园地,引导女生们思考个人前途与国家命运的关系,以“女儿未必不豪杰,不让须眉患国忧”赠言寄予学生,使得“忧其民”“忧其君”的古训,转化为切实的救国理想与行动。

1926年9月中共岳阳地方执委会成立,城区建立了16个党支部,其中就有“县女校支部”。

同年10月,陶桓馥、彭援华以及女校学子肖舜华、肖舜英、郑泳华等人,毅然奔赴武昌,报考武汉黄埔军校女兵队。

1927年4月,学生许璞、胡德恒等参加在天主堂举办的岳阳县农民运动讲习所第一期。结业后以特派员身份被分配到黄沙街领导农民运动。

革命的理想,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随着师生的离校飘向四方。陶桓馥在军校加入中国共产党。陶桓馥、李沐英后被党组织派往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彭援华、肖舜华、肖舜英则参加了南昌起义。从此,她们的舞台从校园、街头,扩展到了真正的革命战线。

巾帼抗敌:烽火岁月中的别样红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民族危亡迫在眉睫。抗战全面爆发后,洞庭女校师生以各种形式投身抗日救亡运动。

宣传战线上的“轻骑兵”。共产党员教师许曙升在高小部任教,并一度兼任全校教导员。他推行战时教育,采用《社会科学二十讲》等进步书籍作为教材,将课堂变成启蒙思想的阵地。许曙升作为“岳阳教育界抗敌工作团”常委,负责宣传。在城区设立抗敌讲座,邀请彭援华等人宣讲,创办《轮轴》壁报。女校许多学生加入了青年学生组成的“叱咤歌咏队”,在街头巷尾教唱抗战歌曲。中共党员教师沈超和进步教师侯佩璜领队的抗日宣传队,带领许璞、李师肖、李蕴香、朱世华、王健慈、何振华等女学生到各乡镇开展抗日宣传。她们背上锣鼓和简单道具,演讲、演话剧、打快板、唱莲花落,演独幕剧《放下你的鞭子》等。

统一战线中的“勤务兵”。1938年,受组织派遣,大革命时期的风云人物、女校早期学子彭援华回到岳阳,成立中共岳阳临时县委(后为中共岳阳中心县委员会)并担任书记。她利用国共合作的有利条件,与国民党岳阳县上层人物打交道,开展统战工作,成功协助县政府建立了两支有共产党员参与的抗日武装队伍,为岳阳地区的敌后抗战奠定了重要基础。女校地理教师王养直担任中共岳阳中心县委宣传部部长。他与同仁开办街头书店,销售《解放》《群众》杂志以及《论持久战》等革命书籍。创办《战鼓》周刊,宣传时事战况。他是一位充满激情的宣传家。在街头演讲时,曾跳上由课桌拼成的讲台,泣声疾呼:“国亡了,同胞起来呀!”其呐喊震撼人心。

奔赴延安的“追光者”。革命圣地延安,是无数进步青年心中的灯塔。1937年至1938年间,洞庭女校的毕业生赵绿吟、刘淑慎、毛仁村、柳勉之、任凤生等人,先后通过八路军驻湘办事处或经老师王养直帮助,前往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柳勉之毕业后留在陕甘宁边区政府工作,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她长期在妇女工作领域耕耘,曾任全国妇联机关多个岗位,1978年当选为全国妇联第四届书记处书记,直至退休‌。赵绿吟才华出众,毕业后被派回岳阳,担任中共岳阳中心县委妇女部长,1939年在“平江惨案”中英勇就义,年仅23岁。刘淑慎从抗大毕业后也返回岳阳工作,在党组织的安排下,参与重建并扩大“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岳阳总队”(简称民先队,系党的外围组织)。刘淑慎担任队委。民先队发动群众捐款捐物,慰劳和护理伤兵,救济难民,宣传抗日。后去新四军第五师工作,任中共鄂东工委书记。1946年中原突围前夕牺牲。

赵绿吟、刘淑慎等年轻的生命,最终都献给了她们所坚信的未来。文人墨客曾反复吟咏的“忧乐天下”,在她们这里不再是纸上的慨叹,而是以血肉之躯去铺就的道路;那曾被向往的“天下之乐”,成为她们甘愿为之牺牲的、无比具体的明天。

精神永续:二十五载弦歌不辍的丰碑

1938年秋,战火迫近,洞庭女校师生携带着简陋的教具与书册,随城内学校一同迁至岳阳县郊的龙湾乡。次年四月,第一次长沙会战烽烟骤起,在继续东迁与无力维持的抉择中,这所存续了二十五年的学校,最终在动荡里悄然落幕。应届生的学业,不得不仓促画上句号。

学生李时均的身影,为这段仓促的尾声留下了一抹清晰的印记。1939年10月,她以“抢救生”身份考入战时成立的国立十一中。同学记得她“刚从岳阳县女校高小毕业,学习基础好,穿着黄色童子军上衣、黑裙子,系着皮带”——那身整洁的校服,仿佛将女校最后的风貌与秩序,带入了流离的求学路。她的足迹,亦是无数女校学子在时代颠簸中辗转求索的缩影。

二十五载,虽止于战火,其星光却从此洒向四方。她们中,走出了罗叔章、陶桓馥、李沐英、彭援华等国家栋梁;也有刘昂、许曙升、柳勉之等部级干部;更有赵绿吟、刘淑慎这样永垂史册的英烈。亦有人如郑泳华、许璞,因家庭出身或姻缘际遇,在时代湍流中归于平凡市井或乡野,生活清贫,却始终心怀乐观,默默注视着、认同着这片她们青年时代曾为之奋斗的新山河。而更多的,是如李师肖、朱世华、胡德恒、何振华、王健慈一样,将一生默默奉献给教育、医疗等平凡岗位的劳动者。革命者与建设者,先锋与基石,共同构成了这幅壮阔的人生图景。

从寻求个人出路,到投身时代洪流,她们将“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古训,化为了最切实的选择:有人以热血浇灌理想,有人以一生坚守平凡。洞庭湖畔的千年情怀,经由她们,从书斋走向了苦难的大地,从士人的胸襟化为了千万人共同的奋斗。那所消逝于战火的女校,其真正的生命,并非终结于1939年的春天,而是此刻——在每一条她们走过的并继续延伸的道路上,静静地燃烧,不息地传递。






(编辑:徐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