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卫国
再次站在黄沙街茶场最高的茶山上,春风拂过,带着新叶的微涩与泥土的湿润。眼前,一万三千七百亩茶园如一幅硕大无朋的绿绸,在丘峦的骨骼上依势起伏、铺展。采茶人的身影星星点点,缀在这无边的碧色里;远处,昔年记忆里连片的红砖平房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规整的、透着生活气息的私人楼宇,错落其间。银亮的高速公路与静默的高铁轨道,像两道果断的线,划开这静谧的绿,又将其与更广阔的世界悄然缝合。那一刻,万语千言哽在喉头,半个世纪的光阴,被这阵熟悉又陌生的风,倏然吹到了眼前。
我的根,是扎在这里的。1965年5月1日,当“五一综合农场”的牌子立起时,我一岁半,随父母成为这片土地的拓荒者的一员。父母是元老,妹妹和弟弟在此出生,我的整个童年与少年时光,都交给了这片茶山和山上的子弟学校。直到1979年,我背着茶场子弟中“唯一被县一中录取”的荣光与父母的欣慰,走出这片丘陵。而后是高考、石油学校、长岭炼油厂……人生的轨迹,便与石化厂的塔林管道紧密缠绕,故乡成了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坐标,只在逢年过节的匆匆探望与父母日渐增多的白发里,若隐若现。2002年,接走年迈体衰的父母后,我与黄沙街之间那根细细的线,似乎也松脱了。岁月轰然前行,将往事远远抛在身后。
这次归来,是心之所向。退休如同一道闸门落下,喧嚣的奔流止息,记忆的深潭便清晰映照出最初的源头。接待我的,是光着脚丫一起在茶垄间奔跑过的发小。我们都老了,双手相握时,掌心的茧痕诉说着截然不同却又在此时此地重逢的人生。正时老弟身上,有对越自卫反击战场烽烟与茶叶加工厂茶香交织的传奇;祖球和金保,则默默接过了父辈的茶篓与技艺,将一生焙进了这洞庭春的醇香里。我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的山河岁月,此刻对视,却仿佛只隔了一场昨日放学后的嬉闹。
他们懂我。第一站便引我上了这最高的茶山。站在这儿,风是从记忆深处吹来的。我仿佛看见父亲母亲年轻的身影,在初创的茶园里忙碌;听见知青们朗朗的笑语与歌声,在“知青场”的上空飘荡;甚至嗅到自己少年时,奔跑后汗水与漫山遍野茶叶蒸腾出的独特气息。然而,目光所及,又无一不是崭新的:规整的楼房、笔直的路轨、现代化管理的茶园。这片土地,历经了父辈们胼手胝足的“初创与兴盛”,度过了阵痛与探索的“改革与转型”,正昂首走在“振兴与扩张”乃至“融合与升级”的新途上。故园已改,山河焕颜。一种复杂的慰藉涌上心头——那是对往昔不可追的淡淡怅惘,更是见证这片灌注了父母一生心血、承载着自己所有童年记忆的土地,能与时代共进、愈发葱茏的由衷喜悦。我想,若父亲泉下有知,看见这穿越了时光、愈发葳蕤的茶园,眉头定会舒展,露出欣慰的笑吧。
第二站的茶叶加工厂,是另一种震撼。轰鸣的机械与静谧的手艺在这里和谐共处。正时老弟——如今的“制茶大师”与“巴陵工匠”——指着流水线,为我详解“洞庭春”绿茶诞生的五道核心工序:摊青、杀青、揉捻、理条、烘干。在揉捻环节,他特意停下,那双手,握过钢枪,此刻正温柔地演示着如何将机械的定力与手工的灵气结合,赋予茶叶“条索紧结,白毫显露”的魂魄。他谈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刘先和、肖玲夫妇如何与老场长包小村一同,将“洞庭春”研制成功,从此金奖累累,香飘四海。机器是时代的脉搏,而匠心,是这片土地永不熄灭的薪火。
最后,在场部接待室,我们坐下畅谈。一杯新沏的洞庭春绿茶放在面前,热气袅袅。芽叶在水中舒卷,真如“雀舌芽如玉,银毫叶似花”。浅啜一口,那股醇香清爽的滋味,瞬间由舌尖滑入心田。它不只是茶的味道,它是清明前雨露的味道,是阳光与季风的味道,是传统工艺在岁月中沉淀的味道,更是现代科技精确捕捉的春天的味道。所有阔别的岁月,所有变迁的感慨,所有重逢的欢欣,似乎都在这杯茶里,化开,回甘,余韵无穷。
临别时,发小们送至路口,一如当年。只是当年送别的是奔赴前程的少年,今日送别的是白发归来的游子。午后的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交叠在茶场新铺的路上。
车子驶离,茶山渐渐退成天际一抹温柔的青黛。我怀里,抱着发小们硬塞上的几盒新茶。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是茶叶。我带走的,是一杯能随时冲泡的、名为“故乡”的春天;是一幅在记忆底版上显影、却不断被新时代笔墨润色的画卷;更是一种确证——无论个人的人生轨迹如何蜿蜒,那片孕育你的土地,那群与你一同出发的人,总在以他们的方式,与你一同生长,并在某个春风沉醉的时节,等待与你分享所有岁月的醇香。
故园渐远,茶香如故。此别,心已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