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德良
孙子初到京城,满心向往着金碧辉煌的名胜古迹和精美智慧的科技殿堂,更是心心念念着“北京味道”。尝罢声名远扬的全聚德“名鸭”后,次日,导游便驱车引我们穿街过巷,一路寻至隐于市井深处的百年老店“佳佳卤煮小肠”。
转眼间,服务员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卤煮端上桌来。深褐的汤色泛着琥珀般的油光,肠块、肺头、油豆腐堆满一盆,间或点缀着几片白馍,一簇翠绿的香菜撒在顶端,煞是惹眼。蒸腾的热气氤氲缭绕,直扑人面,佐配的芥末酱料更是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冲劲儿,直袭鼻腔。双管齐下,熏得我两眼微湿——这情景,这气息,何其熟悉!分明是故乡长沙那碗杂烩汤的翻版!只是当年外婆灶台上那口铁锅里熬煮的,是贫瘠岁月里拼凑出的辛酸与温存;而眼前的这一碗,盛满的却是丰衣足食的日子。
我轻舀一勺入口中,蒜泥灼舌,肠块软糯,汤汁咸鲜浓郁,滋味既新鲜刺激,又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熟稔。刹那间,舌尖仿佛触动了时光的闸门。长沙大杂烩,尤其是外婆灶上熬煮的那锅“土杂烩汤”,裹挟着往日的气息,奔涌而至。
那是物资匮乏的饥馑年代,一碗纯粹的蛋炒饭都近乎奢侈,甚是奢望。然而,外婆似有魔法,总能在几乎空荡的菜篮里,变戏法似的找出半截萝卜、几朵晒干的菌菇、一小把粉条以及指头大小、珍贵无比的零星鲜肉等,有时也会用少许鸡蛋和面,在锅边贴几个薄薄的鸡蛋卷。所有食材,不分贵贱统统投入到那口黝黑的铁锅,注入井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灶膛里的火不疾不徐地舔着锅底,外婆不时地微微弯着腰,在昏黄的光晕里侧耳听着。外婆不识字,却能背几篇“语录”,爱唱一首“雄赳赳,气昂昂”的歌。厨房似乎就是她显身手的“战场”,那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是她原创的、动人的“厨房交响曲”。汤渐渐沸腾,香气也一丝丝逸出。迷人的、混合着土地气息的、质朴的香味不久就充满了整个灶屋。外婆的铁锅里,虽不及长沙大饭店的“大杂烩”那般用料丰盛、色泽鲜明,却是我们贫寒岁月里最扎实、最暖心的恩赐。那汤的滋味,醇厚中带着一丝清苦的回甘,像极了外婆手掌的褶皱,深深烙印着生活的艰辛,却又在粗糙之下蕴藏着无限坚韧与炽热的温存。
而今天,坐在身边的小孙子,他的世界里,食物琳琅满目,花样百出。他面前堆叠的,在他看来是寻常的种种食物,曾是我辈童年时遥不可及的饱暖梦想。
京城卤煮与故乡杂烩,相隔千里,却在味蕾上如故旧重逢。一者粗犷浓烈,带着北方胡同里直来直去的爽快;一者丰润调和,透着南方巷弄间百转千回的鲜活。可它们在舌间留下的那一抹暖意,却如此相似,宛如离散多年、辗转重逢的挚友。它们各自承载着一方土地的魂魄与呼吸,在舌尖轻轻奏响清脆的乡音:大杂烩的丰腴与火宫殿臭豆腐的霸道气息,是湘江畔喧腾不息的市声与湘人的泼辣性情;全聚德烤鸭的酥香与卤煮肠的醇厚滋味,则化作了京城胡同深处那“磨剪子嘞——戗菜刀”的悠长曲折、韵味十足的吆喝与叹息。
哦,外婆那碗滋味悠长的鲜肉杂烩汤,早已随着岁月,深深融入我的骨血之中。纵使天涯漂泊,走过千山万水,尝遍世间珍馐,舌尖的坐标,总固执地指向故乡老屋里那方窄窄的灶台,指向故土上日日夜夜、绵绵不绝的烟火人气,指向亲人掌心长久捂热的恩情。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子悬在半空,一时有些出神。盆中琥珀汤水与蒸腾雾气,朦胧地映着老店堂里略显昏暗却无比温暖的灯火,也映照着孙子那红润的、无忧无虑的脸庞。那一刻,记忆里围在灶边、眼巴巴望着铁锅的幼年的我的影像,仿佛模糊地重叠了一瞬。是啊,汤勺舀起的,何止是盆中的肠肺与浓汤?分明是这温饱已成寻常、岁月静好的当下;分明是记忆深处,外婆灶前那口铁锅里升腾起的、穿越了漫长光阴却永不冷却的柔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