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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 锋 | 掐一把春天
时间:2026-03-20 10:30:39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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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 锋

夫人说:“去江边采野菜吧?”

这话像一阵温软的小南风,吹散了我心底的沉闷。

正月初九的午后,云层里漏出一小片晴光,把春天悄悄放了出来。我们拎起竹篮,出城而去。

车子驶上湘江大堤,风便换了味道——不再是街巷的烟尘、楼道的油烟,而是清鲜的青草香、温润的泥土气,还混着一丝丝江水的腥甜。摇下车窗,风呼呼地灌进来,头发肆意翻飞,心头的郁结也一寸寸舒展开。

江边的油菜花漫成了一片金黄,远看像揉碎的暖阳铺在滩涂,一簇簇挤挤挨挨,像急着晒暖阳的孩子,风一吹便摇头晃脑。蜜蜂忙得团团转,翅膀振出“嗡嗡”的声响,是唱不完的春日欢歌。走近了看,淡紫的草籽花悄悄攒成一片,每一朵都小巧玲珑,像害羞的姑娘垂着眉眼。柳树抽了新芽,嫩枝软软垂着,风一撩便悠悠晃荡,似在挠着春天的痒痒。

野腊菜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田埂边、溪水旁、石头缝里,但凡有一方湿润的泥土,它便能扎根。叶片细长,边缘带细密锯齿,覆一层柔软绒毛,触感温润。乡里人叫它“野芥菜”,也叫“辣辣菜”,能清热解毒、开胃消食,是春日最朴素的恩赐,也是春天派来的信使,等着人去掐、去采,把这一季的鲜活带回家。

夫人早已跑远,蹲在滩涂上朝我喊:“快来!这儿多!”

我蹲下身,伸手掐那嫩尖儿。指尖一碰,凉湿的触感漫开,仿佛一下子掐住了春天跳动的脉搏;凑到鼻尖,清冽的香味混着淡淡辛辣,直钻脑门。夫人也掐得起劲——我们一前一后弯着腰,不说话,只听得见掐菜的“咔嚓”声,细细碎碎,像春天在耳边低喃。指尖掐住的是野菜嫩尖,握住的,是偷来的人间清欢。

竹篮很快就满了。夫人直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走,回家腌酸菜去。”

把野腊菜摊在阳台,斜阳洒进来,菜叶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晃着细碎的光。洗菜是一场耐心的修行——细水流缓缓冲刷,泥沙顺着水流溜走,直到水清透无渣,才对得起这春日的鲜灵。

最关键的是焯水。水滚开,野腊菜一把把放进去,用筷子轻轻翻搅。那一抹嫩绿转瞬变幻——从鲜绿到翠绿,再到温润的深绿。叶子微微发软,便立刻捞出来,慢一秒就失了脆嫩。丢进凉水里“醒”着,这是锁住春日口感的秘诀。等菜彻底凉透,再拧干,捏成一个个圆鼓鼓的小菜团。

腌菜,是一场与时间的相守。一层野腊菜,撒一层粗盐,层层码进干净的坛子里。

忽然想起儿时灶台边的光景。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腌菜,蹲在灶台边,一层一层铺,一层一层撒,嘴里总念叨着:“盐要匀,坛要净,莫沾生水莫沾油……菜才酸得透,香得久。”我们几个孩子蹲在旁边看,屏着呼吸,总觉得那动作,是在做一件顶顶神圣的事。她偶尔抬起头,笑着说:“等酸菜好了,给你们炒肉吃。”那语气里,藏着对日子的笃定,也藏着揉进烟火里的疼惜。

如今腌菜,我也循着母亲的法子,一层层铺菜撒盐,嘴里不自觉地念叨:“盐要匀,坛要净,莫沾生水莫沾油……”说着说着,仿佛母亲还在灶台边,含笑望着我。有些手艺,刻在骨血里;有些思念,藏在烟火间。

菜码满坛,压上那块沉甸甸的老石头,搬到阴凉的角落,盖上坛盖,静静等待。

等待的日子,寻常便有了盼头。偶尔路过坛子边,会俯身侧耳听——可有气泡“咕嘟”的声响,在坛中轻轻翻涌?那是时间在悄悄发酵,是春天在慢慢酝酿,是日子在一点一点入味。

几日之后,揭开坛盖,一股醇厚的酸香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酸溜溜的滋味里,裹着一丝清甜,那是阳光、泥土、春风,还有耐心,一起酿出来的春日味道。

夫人凑过来闻了闻,笑着说:“嗯,就是这个味儿。”

夹一筷入口——春天的鲜活、母亲的手艺、儿时的滋味,一齐在舌尖化开。酸香漫开的刹那,我忽然明白:日子便如这坛酸菜,看似封存在坛中,实则从未停下脚步。悄悄发酵,慢慢变透,渐渐变醇,待回头时,所有光阴,都已酿成岁月的滋味。

腌透了的是菜,熬熟了的是日子。藏在烟火里的,从来都是最鲜活的人间。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