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先渠
北宋仁宗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他在任上,主要有三项政绩:一是重修岳阳楼,二是筑偃虹堤,三是建岳州学宫。
在我国古代,东周春秋以后,开始建孔庙祭祀孔子。西汉“独尊儒术”以来,实行“庙学合一”的文庙体制。所以,这岳州学宫,亦即岳州文庙,是滕子京于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所建,兼有纪念祭祀与讲学教育的功能。从北宋至大清,历时800多年,多次扩建,多次维修,使这座文庙规模日臻完整。民国至新中国建元时,又先后在此举办岳州府立中学堂(岳郡联中,后并入岳阳一中),岳阳县立中学堂(今岳阳二中),岳郡联师(后并入岳阳一中)等新型学校。其中一直保留至今的古建筑,主要如大成殿、东西庑房、名宦祠、乡贤祠、大成门、棂星门、状元桥等,仍不失其极为重要的科学、历史和艺术价值。1982年,岳阳文庙被列为省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6月,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今天,我又一次走进岳州文庙。
首先引起我抬眼瞻仰的,自然是大成殿。孟子曾称“孔子之谓集大成”,说孔子是集先贤之大成的圣人。故全国所有文庙的主殿,都名之曰大成殿。这岳州文庙的大成殿,为重檐九脊歇山顶殿堂式建筑,居山岳之巅,突兀凌空,恢宏壮观,庄重雄伟。殿中神台上,孔子塑像南面而坐,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十二章王服,手捧镇圭,脚蹬朝靴,形尊天子礼制。像前置供桌香案,奉壶鼎礼器,放钟磬乐具。神台前,人们三跪九拜,焚纸献香燃烛,虔诚祈祷许愿,又俨然玉帝佛祖。看着这些,我心里十分清醒,这只是孔子身后被历朝历代当权者所需要而无限抬高的结果。
这并不是真实的孔子。
我要寻找那真实的孔子。
在这大成殿上,孔子东西两侧,供奉着“四配”和“十二哲”。
“四配”,即以复圣公颜回,宗圣公曾参,述圣公孔伋,亚圣公孟轲四人配祭。其中颜、曾是他的亲传弟子,孔伋是他的嫡孙,孟是孔伋的再传弟子。“十二哲”,即以孔子亲传弟子11人和南宋朱熹共12人为配享。大成殿两侧的东西两庑为从祀,其北端,供奉着先贤79人,大多是孔子的亲传弟子,也有几位与孔子同时代的贤人、孟子的弟子和宋代理学名家。其南端,供奉着先儒77人,即各个朝代的名臣名士。解读这庞大的配祭、配享和从祀阵营,给我一个明显而强烈的信息:尽管历代皇帝给孔子封谥了如“尼父”“元圣”“至圣先师”“文宣王”等名号,真实的他本来就只是一位教师!
宋天禧二年(公元1018年),孔子第45代孙孔道辅在曲阜扩修祖庙,移大殿于后,以讲堂旧基除地为坛,环植杏树。因《庄子·渔父》篇载:“孔子游乎缁帷之林,坐休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便将此坛取意命名为杏坛。现在的杏坛,呈方形亭,金色琉璃瓦,重檐十字脊,朱红廊柱栏杆,石玉步阶香炉,简洁明净,庄重古雅。早些年,我曾去曲阜,瞻仰过孔庙的庄严,观赏过孔府的富贵,感受过孔林的肃穆,品味过孔宴的丰盛。但与杏坛的书香气息相比,那些都只是孔子身后的殊荣,太显赫又太不真实。
今天,我又一次伫立文庙,又一次面对孔子。我想,他的在天之灵,肯定不会往那庄严过分的大成殿上高高端坐,肯定不会没日没夜地接受那只有鬼神才愿享用的香烟纸火,他一定会最喜欢在杏坛这设教讲学的地方永驻,最喜欢在杏坛同弟子们一起弦歌鼓琴的地方长留。想到这些,我只能两眼深情、双手合十地站着,献上一瓣心香,朝这位我国古代伟大的教师爷膜拜。
据史籍记载,孔子有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这具体数字无法一一考证,但他确实培养出了一大批优秀人才,其中不乏一时英杰,这是无可置疑的。如子路,长于政事,治蒲三年,人民安居乐业。子贡,长于外交,“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特别是在儒家学说领域,除大成殿“四配”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外,还有子游,以文学著称,20多岁就始主城邑,实践礼乐之治。他弟子众多,战国时形成较大的一个儒家学派。子夏,儒家经典都是由他传授下来的,魏文侯曾向他亲谘国政。他弟子吴起,为魏将守河西;为楚相,行新法富国。另一弟子李克,主持变法强魏,并编《法经》六篇,商鞅得之以相秦,主持变法而强兵富国,为秦统一中国奠定基础。后有荀子,是战国后期儒家重要传人,他有两大杰出弟子。弟子韩非,是法家思想集大成者,为秦始皇统一中国提供思想理论指导;另一弟子李斯,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建立中央王朝最主要的谋臣和助手。
孔子是公元前479年逝世的。秦始皇是公元前221年统一中国的。这其间,孔子的亲传和再传弟子们,在风风雨雨的社会舞台上,演出了许多轰轰烈烈的活剧。倘若没有孔子,没有他的弟子们,这250年的历史肯定要平淡得多!
孔子生活的年代,是东周春秋时期,距今2500多年了。孔子的一代又一代传人,即那些先哲先贤先儒们,在各自朝代的社会舞台上,也演出了许多轰轰烈烈的活剧,让我国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政治、思想、文化领域,如天空星辰闪耀、银汉灿烂。同样,倘若没有孔子,没有他创立的儒家学说,这两千多年的历史肯定要寂寞得多!
其实,孔子生前是很不走运很不得志的。正如鲁迅所描写的,“那位有俨然道貎的圣人,坐着简陋的车子,颠颠簸簸,在扬满灰尘的路上奔忙,颇有滑稽之感。”他带着经书、带着弟子们四处游说,却没有人接受他的主张。就连在鲁国,他也无法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最终,他还是回到杏坛上来了。
所以,我才敢断言,孔子之灵,只在杏坛上。
孔子有了杏坛,足以不朽!
杏坛有了孔子,足以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