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魂长存:镌刻时代年轮的父亲
向德良
今日是父亲九十八岁生辰。父亲虽已故十四载,然他的身影,却一直伸展在我记忆的晴空。
父亲生命的开篇,便浸透了烽火。十四岁,日寇铁蹄踏破长沙,学校外迁。他怀揣对知识的渴望与生的执着,毅然离家,赴衡阳求学土木工程以拓展其父之业(我祖父系木工)。这一走,竟成一生颠沛流离、上下求索的序章。不料,时逢国民党争夺青年,父亲进入国民医护学校,毕业后成为少尉军医,十八岁加入国民党。那枚青天白日徽章,与其说是信仰的选择,不如说是乱世洪流中,一个青年寻找安身立命之所的仓促印记。
淮海战役的硝烟,是父亲生命中最浓重的一抹血色。枪林弹雨间,两颗子弹擦穿他的头颅与手臂。血泊挣扎,奇迹生还。然,他未随溃军退往台湾,而是与三位志同道合的青年,毅然走进陈毅元帅麾下的华东野战部队。在上海华东公安医院,他用曾为旧部效力的双手,重新捧起救人之器,终获三等功勋章。
1955年,和平降临。父亲解甲归乡,回到魂牵梦萦的潇湘故土。省卫生厅的安稳,未能留住他躬耕疾苦之心。次年与母亲缔结连理。新婚燕尔未及沉醉,毛主席“送瘟神”的号令如春雷响彻湖乡。母亲也毅然奉命告别长沙市第三医院,将甜蜜与憧憬打包,共同投身湘阴那钉螺潜藏、血吸虫横行的湖区前线。本是按组织规定五年返长,可由于各种“运动”及“文革”多种原因,终身未返。一年后我降生带来的喜悦短暂,九个月后便被托付长沙外婆。随后两个妹妹相继出世,短暂停留城市后,亦随父母迁入艰苦疫区。父母的身影,从此深扎于那片疫病笼罩的土地。
新的战场上,他们“吃过千家饭,睡过百家床”,常年与疫区群众同吃同住,将仁心与汗水倾注于“瘟神”蹂躏之地。父亲精湛医术、忘我付出,挽救无数濒危生命,“华佗”美名不胫而走。双双获得的那至高的“全国血防先进工作者”奖章,这是时代对他们将青春、家庭乃至骨肉分离都献给“送瘟神”伟业的伉俪,最崇高的礼赞。他们在“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凄凉画卷上,涂抹了一笔笔生命的亮色。
然而文革浊浪滔天。父亲因那段无法选择的过往,被推入深渊。青潭小岛,在孤悬浩渺洞庭之中,那低矮“牛棚”成了囚笼。 这段苦难,深烙我童年记忆。长沙武斗枪声令外祖父母忧心,将我送至青潭父母身边。本以为寻得庇护,却目睹锥心一幕又一幕。一日,手持红缨枪的造反派闯来,不由分说带走父亲。不久,我被人以“看电影”为名将我哄骗至学校操场。何来电影?只见父亲在一间漆黑教室里。很快,父亲被粗暴推搡而出,押上临时高台。一块沉重木牌,“反动技术权威”刺目大字,粗暴挂于颈间。父亲被迫深埋着头,但我分明看见,他焦灼的目光在台下搜寻…… 心瞬间揪紧,被巨大恐惧悲伤淹没。我怕他看见我,猛地转身,强忍泪水,独自逃离窒息之地。通往家中的小路(青潭岛乃洞庭沙洲,路为沙路),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仿佛进一退半,短短几里,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到家后,母亲沉默无言,巨大的、心照不宣的悲痛笼罩全家。那晚,死寂如渊,针落可闻。我紧搂母亲,紧咬嘴唇,不敢泄露一丝抽泣,任内心痛苦如潮翻涌。为安抚我们兄妹,一次父亲县城游街归来,提及挂“刘少奇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又臭又长”牌子时,说他牵拿的是“又”字,笑言“不长也不臭”。那种囚徒岁月与撕心裂肺的屈辱,是时代刻在我生命中最深的伤疤,却也淬炼出父亲灵魂中最硬的钢。
1979年,春风终散阴霾。平反昭雪成为父亲再次出发的号角。出席市、县科技大会重燃他心头热火。岳阳市血防研究所、医院,成为他最后的阵地。花甲之年,众人盘点过往、安享清闲,父亲却做出震撼心灵的抉择——郑重递交入党申请书,表达他对光明与真理的最终确认,对守护一生的土地与人民最纯净的皈依。这枚党徽,是他用血泪、汗水、忠诚与信仰熔铸的生命勋章,重逾千钧。
八十四载光阴,父亲走完这条荆棘与仁爱之花并生的漫漫长路,安然睡去。父亲啊,您的一生,何尝不是一部微缩的家国史诗?您的足迹,深深浅浅:
印在长沙的焦土;
印在淮海的战壕;
印在华东的医院;
印在洞庭的诊室…
每一步,都踩在民族命运的节点上。
今日,我仰望苍穹。亲爱的父亲啊,我深知您并未离去。您化作了湘江奔流不息的坚韧,更化作了我们心中,那永远跋涉、永远救人、永远心向光明的——不朽医魂。
此记,永怀!
2025年8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