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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山记:未抵之巅,永恒之约
时间:2026-03-23 20:42:28 来源:岳阳日报全媒体采访中心

太白山记:未抵之巅,永恒之约
向德良
秦岭之巅的召唤

近来,鳌太徒步的险讯屡见报道,如远山的磁石,一次次将我梦魂深处的凝望,牢牢吸附在太白拔仙台那不可及的轮廓上。海拔3771.2米,这座秦岭之冠、青藏高原以东的至高之处,于我早已超越地理坐标的意味。它是我心尖不灭的微光,一场三赴而未抵的永恒约定。

我是从太白山景区入山的。前两次独行,皆因云雾或匆促而止步。2019年6月,我第三次启程,此番随团而行。

莲花峰下,瀑影涤尘

晨光初透,一道白练自穹崖垂落,确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气概。倾泻的山泉,飞溅的水花如珠玉跃起,在朝晖中折射出虹彩。飞动不息的水幕后,"水月观音"石刻时隐时现,一动一静,如神秘画卷。我沉浸在这"莲花"怒放的洗礼中,心神俱澈,几近物我两忘。驻足良久,任沁凉水汽拂面,忽觉人生亦当如此:生命的光彩,从来诞生于瀑布般决绝的纵身一跃之中。

绝壁栈道,千年回响

瀑声渐远,三国古栈道横亘眼前。它依峭壁开凿,凌空架起,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谷。行走其上,仿佛贴着大山的脉搏。忽入幽暗岩缝,仅容侧身;忽又悬空挑出,视野豁然。在这绝壁之上的寂静里,脚步与心跳被放大,和着叮咚泉响,组成天然交响。恍惚间,我的足迹似与千年前的行者重叠——人生之路,何尝不如这栈道?有幽暗低谷,也有豁然坦途,唯有坚守初心,方能在时空中留下印记。

泼墨山前,诗仙掷砚

栈道尽头是泼墨山。苍黑山石宛如浑然天成的墨宝。相传李白曾在此酒过三杯,掷砚成画,墨泼山崖,遂成这淋漓气象。静立山前,仿佛能看见诗仙酒酣挥毫的身影,看见天工造化与文人想象在此相契。这里为"山水本是天工画"写下注脚,不仅予人视觉盛宴,更是心灵的滋养,让人们在尘世喧嚣中寻得诗意栖居。

太白索道有二,我们自红桦坪而上,抵下板寺。真正的攀登,由此开始。

林线之上,生命法则。

下板寺海拔2800米。随着脚步升高,林木悄然蜕变:起初仍在密林之中,丰茂葱郁,鸟鸣虫唱;渐行渐高,树木变得低矮粗壮;再往上,唯余高山杜鹃等灌丛,它们将根系扎进岩缝。途中邂逅一对扛“长枪短炮”的摄影者,得知他们为寻觅酒红朱雀而来。这短暂的相遇,为孤寂行途添了暖意。观此草木荣枯,鸟类踪迹,方悟山巅无言的法则:真正的强大,从非张扬跋扈,而是学会在风刀霜剑中,将每一次折腰,都转化为向下扎根。

天圆地方,脊分云壑

山路回转,海拔3511米的"天圆地方"蓦然呈现。这里也是另一“天下索道”的终点。抬望眼,头顶苍穹如巨碗倒扣,仿佛触手可及;脚下千峰如戟,万壑奔涌。此处乃是秦岭主脊,"神州南北界,华夏分水岭"。极目远眺,群山叠叠,"一览众山小"的意境扑面而来。立于此,一股苍茫的宇宙感将我包裹,"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浩然之气与个体的渺小感同时涌起。立于此,让我懂得敬畏天地,亦窥见人心中蕴藏的无限可能。人生难免坎坷徘徊,精神的隘口一旦跨过,俯仰之间,便是天地的辽阔。

一日四季,睛光雨雪

过了天圆地方,踏入保护区,算是进入"无人之境"。四公里跋涉后,于乌云翻涌,狂风骤起的日落时分抵大文公庙。
安顿下来,一路际遇随相机画面浮现:离小文公庙不远,亲历"一日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奇观。一阵急雨忽至,转眼竟成飞雪漫空,瞬间却又云开日出,天地明媚如洗。待风停雨歇,登坡上岭,只觉心旷神怡。仰望晴空,恍入"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之境,心生"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的飘然之念。沿途山色随气候流转,时而阳光镀染峰峦,现"日照金山"之辉煌;时而云雾缭绕,山影隐现,俨然一幅水墨。

文公庙驿,寒夜衡生

夜宿大文公庙,体会到"高山驿站"的原始意味:简陋的太阳能板供电,昏暗浑浊男女混挤的通铺,以及令人咋舌的物价——矿泉水十五元,泡面三十元。不禁心生怨言。然而,在回望那些沉默的挑夫时,顷刻烟消云散。他们背负高过头顶的物资,在陡峭山道上一步一喘,以血肉之躯对抗地心引力。那一瓶水、一碗面的价格,不再是冰冷数字,而是对人力与风险的诚实换算,是生存资源在极限环境下的直白标价。当夜风如巨兽咆哮,方寸间的拥挤与昂贵暖意,成了寒夜唯一的慰藉。原来,我们日常的轻易所得和安定,皆因有人负重前行。

砾石坡上,孤独皈依

深夜,寒冷与高反令我浑身战栗,双腿抽筋。挣扎起身,却见云散星现,银河倒泻。屋外狂风怒号,只得瑟缩墙角,仰望满天璀璨。熬至黎明,独自向麻石山、砾石坡进发。此地已无路径,唯有陡坡碎石。狂风肆虐,我伏身如兽,虔诚而狼狈地攀爬。那一刻,生存的希望,似乎都系于眼前下一块可踏实的石头。这手脚并用“四驱联动”的艰辛,是躯体对高山最诚实、最谦卑的丈量。

正喘着粗气,猛一抬头,却见一双白色登山鞋紧挨着我头顶上方移动——原是一对恋人,正相互搀扶着俯身前行。相扶相依,自有温馨庄严。而我,却沉浸于一场"孤独的狂欢"。
翻过砾石山,东方既白。天地似熔炉初开,旭日如赤金熔液,自山际的那边决堤而出。光流奔涌,所到之处,千山万壑的脊线瞬间被烙上辉煌的赤边,仿佛群山正集体进行一场神圣的加冕。大地苏醒,寒意退散,温暖随光明蔓延。我放声高呼:我来了!尽情享受与山的对话,享受自然赐予的最美陪伴。

大爷海畔,冰湖凝眸

穿过一段乔木绝迹、灌丛稀少的小径,越过高坡,海拔3590米的大爷海静现眼前。这片形成于第四纪冰川期的冰斗湖,是我国海拔最高的高山湖泊之一。湖面近七千平米,在三面环抱中波澜不惊。
从坡上望去,它如一只大地的眼睛,静观宇宙流转。它虽无"浩浩汤汤"的磅礴,无"皓月千里"的苍茫,也无江河奔流的韧性,唯以深不可测的静谧示人。其色非"一碧万顷"的开阔,却蓝得那样纯粹、彻底、冷凝,那样湛湛夺目,那样不近人情。它的垂直深度至今成谜,仿佛天长海深,幽邃难测。传闻湖中有"净池童子"守护,阴晴变换时水面会浮现神秘光影。
走近湖畔,静影澄明,宛如一块凝固了亿万年的寒玉,更像映照心灵的明镜,抚平攀登的疲惫与内心的躁动——在高原圣湖面前,一切焦虑浮躁都微不足道,唯有心境澄澈,方能与之共鸣。

未抵之巅,永恒之约

湖畔散落着各色帐篷,有人收拾行装,有人尚在酣眠,也有帐篷空着,主人或许已上行拔仙台,尚未归来。
我抬头望向山脊,心向那处。然而,那拔高181.2米、直线六百余米的最后征程,往返尚需两小时。回程的时间与体力,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勒住了我的脚步。我不得不妥协。

三次前来,历遍它的瀑布、栈道、墨壁、密林、荒原、星河与湖泊,领教过它的风、雪与严寒,体验了在砾石坡上匍匐前行的滋味,挤过混杂的通铺,忍受过刺骨的抽痛。太白山将其万千气象与严苛现实一一示我,却唯独将那顶峰,矜持地保留。

驻足回望,心中竟无悔憾。或许,登山的意义从来不止于"抵达",不在于某一刻的征服,更不在于占有那片风景,而在于让风景照亮前路,让生命保持向上跋涉的姿态。我的旅途,也因这最后的"未抵达",才始终浸润在向往之中。
三次未抵的经历与所闻的鳌太徒步险事,让我深信:对大自然的敬畏,终要归于对生命的珍重。唯有准备充分、保障周全的追寻和攀越,才具有最坚实、最美好的意义。

那未能触碰的3771.2米,成了我心魂中一座永动的标高、一场永恒的约定。它引领我,在人生的征途上,始终向着未抵的高处,砥砺前行。

2026年2月25日

(编辑: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