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畅军
久雨初晴,风里都裹着醒春的温柔。汨罗江畔的春意,向来比市井喧嚣更动人。那天接到朋友电话:“明日好天,下来摘蒿。”我高兴极了!这些天来,我心心念念的,本就是这场与春天最亲密的约会。
携妻带子,祖孙三代驱车同往汨罗江边的绿洲。连日阴雨初歇,天地澄澈如一幅淡墨山水。江水悠悠,环拥青洲;和风拂面,野草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阳光洒在碧波与绿野之上,空气里都是松软的暖意。一踏入这片天地,尘世浮躁便悄然散去,满心只剩舒展与安然。遍野青蒿迎风轻摇,嫩茎挺拔,青叶油亮,像是等候故人,风过处,似轻轻点头,又像温柔招手。
孩子们最是恋春,一到洲上便如出笼小鸟,奔跑嬉闹,清脆笑声洒满春风,打破一洲静谧。他们虽不提篮采蒿,却在大人指点下,认识了这平凡又神奇的青蒿,也听闻了屠呦呦先生潜心钻研、凭青蒿素斩获诺奖的故事。一株野草,因此多了几分家国与科学的厚重;一次踏青,也成了一堂生动的自然课。
我和老伴是采蒿的主力。久雨让这片绿洲少有人行,青蒿得尽春光,肆意生长,遍地鲜嫩。伸手轻采,便是满掌青翠,指尖留香。我专拣肥嫩壮实的采摘,清气扑鼻。每摘一把,心中便添一缕微笑。半日工夫,两只竹篮已是满满当当,可心里的意犹未尽,却总也装不满。午后尝过乡间美味,仍恋恋不舍重返洲上,再采一篮,沉甸甸提在手中,才算不负这春日厚赠。
采蒿是序曲,做蒿饼,才是把春光揉进烟火里。从田间到舌尖,从鲜叶到香饼,每一步都得用心。清水反复淘洗,去泥沙,留清芬;细心挑拣,除枯叶,去杂芜,一如筛净生活里的纷扰;锅中放蒿,加食碱煮沸,锁住一身碧绿;慢煮半时,将春日生机凝于茎叶;捞出沥干,捣烂揉碎,再与糯米粉细细和匀、反复揉搓,直到面团软糯柔韧。道道工序,循序渐进,是手艺,更是心境。
明知采得越多、劳累越重,却依旧贪恋这份来自大地的馈赠,嫌少不怕多。一进家门,便扎进厨房忙碌,直至深夜,次日一早又接着张罗。妻子心疼我劳累,可我反倒神清气爽,眼不花、头不昏、腰不酸、心气平和。一身疲惫,都被心底的踏实与开心冲散。真正的快乐,从不是闲逸慵懒,而是亲手劳作、用心成全,把自然馈赠变成人间美味,让粗粝化为精致。心灵的收获,才是健康的底气!
青蒿变成了一个个碧绿的青团。吃,是随时的事。吃法,也层出不穷。最常见的是蒸着吃和煎着吃。
一笼笼蒿饼蒸出,色泽青绿,软糯温润,清香满室;一个个蒿饼放入锅中,煎至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唇齿留香。
这揉进春光、盛满人情的美味,最忌独享。小时候母亲常对我说:“大家吃了碰碰香,个人独吃烂肚肠。”这份朴素的哲理,早已刻在心间。做好的蒿饼,给附近的姐妹各送一份,给三位远方友人各顺丰一单。千里鹅毛,心意昭然。虽然自己所剩无几,心中却满是舒坦。
一缕青蒿,从汨罗江畔,到寻常餐桌;从亲手采摘,到共享鲜香,藏着对自然的敬畏,对劳作的珍重,更藏着人间最平实的温暖。
放眼世间,烽火连天。有多少国家和地区,连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而我们,还能从容踏青、悠然采蒿、静心做饼、含笑分享,在一饭一食、一春一秋里细细品味生活。正是这份国泰民安、岁月静好,才让一碟蒿饼、一缕清香,变得格外珍贵、格外香甜。
小小蒿饼,盛满汨罗江畔的春色,浸透劳作所得的甘甜。品味它,就是品味太平盛世、安享寻常烟火最质朴、最真切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