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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宗福 | 《甲骨文里的中医世界》①:中药铺里发现的甲骨文
时间:2026-04-10 22:52:32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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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宗福


《神农本草经》是东汉时期一部著名的中药学著作,其中提到了一味有名的中药材——龙骨。甲骨文里的“龙”原本写作,指肉(。作偏旁时写作“月”)体象蛇(,虫)盘旋上升,带来大量雨水(,く)的龙卷风。龙卷风发生时总是伴随着暴雨,古人缺乏气象知识,视象蛇的龙卷风为吐水布雨的天蛇,将其神化为鳄头、鹿角、牛耳、羊须、蛇身、鱼鳞、蜥腿、鹰爪、鱼尾等百虫合体,尊为“百虫之长”。1965年,考古学家从新疆阿斯塔那出土了《伏羲女娲图》,图中伏羲、女娲人首蛇身,二人身体旋转交叉,像龙卷风一样盘旋上升,所以都姓“风”。伏羲部落因此以龙卷风神化而来的动物龙(蛇)为图腾,所谓“龙的传人”,即伏羲的传人。后来,伏羲的后裔帝喾被封在盛产中药细辛()、地名为高辛(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高辛镇)的地方,得名“高辛氏”,因辅佐黄帝之孙颛顼治国有功,得以继承颛顼帝位,成为“三皇五帝”中排第三位的中国古代帝王。因帝喾为龙族后裔,于是在图腾上添加了一个姓氏符号(䇂/辛)造甲骨文,指以为图腾的高辛氏部落联盟。金文从(辛)、从(肉/月)、从(虫)写作,睡虎地秦简另加义符(爪),写作,楷书为“龍”,简化为“龙”,从此以后,龙便成了帝王的象征。《神农本草经》认为,龙骨就是帝王之兽“龙”死后留下的骨头。华佗弟子吴普在《吴普本草》中记载:“龙骨生晋地,山谷阴,大水所过处,是龙死骨也。”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本草纲目》基本同意这种观点。现代学者流沙河则根据西汉司马迁《史记·河渠书》“穿渠得龙骨”五字推测,“古人所谓龙骨应指包括恐龙在内的多种爬虫类化石。”因为龙是一种被神化的动物,其骨理所当然只存在于神话之中,考虑到龙为多种禽兽拼凑而成,故1977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将龙骨定义为古代哺乳动物如三趾马、犀类、鹿类、牛类、象类等多种动物的骨骼化石或象类门齿的化石。哺乳动物的骨骼化石称“白龙骨”,象类门齿的化石称“五花龙骨”或“五色龙骨”。这些化石主要产于距今约2400万年至520万年中新世的第三纪沉积岩如泥质岩、粉砂岩及第四纪沉积物中。这些骨头被当成中药收入药典,主要用于镇惊安神,止血生肌,治疗泻痢咳逆。因为值钱,自古便有以古矿物质冒充龙骨贩卖的不良商贩。据清代医家吴仪洛《本草从新》记载:“人或以古矿灰伪之。”


话说清朝末年,河南安阳小屯村有个名叫李成的剃头匠,腿上长了脓疮,没钱医治,就在田间地头捡了几块“龙骨”,用蒜臼捣碎,敷到疮上,居然很快痊愈。于是就想,何不收点“龙骨”卖到药铺换点钱花?可是他捡来的龙骨与药铺当“刀尖药”(即金创药)卖的龙骨并不一样,药铺的龙骨没有图案,他捡的“龙骨”表面刻了奇奇怪怪的图案,他害怕老板不收,就用磨刀石将骨头表面的图案磨去冒充龙骨卖给药铺。后来由于量太大,懒得磨,就以每斤六文钱的价格贱卖。1899年夏季的一天,当时的“教育部部长”(国子监祭酒)王懿荣身患痢疾,肚子拉个不停,赶紧找太医开了几副中药,配方里就有龙骨。家人很快从菜市口达仁堂药店将中药买了回来,煎药的时候,他发现被捣碎的龙骨上残留着奇形怪状的刻画符号,敏感地意识到这些符号非同一般,不顾身体虚弱,一轿坐到达仁堂药店追问这些“龙骨”的来历。药店老板告诉他,这些“龙骨”是从山东潍县范春清那里购买的。王懿荣迫切想见范春清,恳请药店老板牵线。几天以后,范携带十二片“龙骨”再次来到药店,老板立马派人通知王懿荣。王喜出望外,匆匆赶来,双手接过那些“龙骨”端详,断定这些刻符是比周朝金文更为古老的文字,当即以二两纹银一片的价格全部买下,并嘱咐范继续收购,有多少他买多少。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王懿荣总共收购了有字甲骨1500片。1900年8月14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李鸿章与八国联军议和,光绪皇帝与慈禧出逃,王懿荣奉命守城。东直门很快被攻破失守,王懿荣万念俱灰,回到北京东城区锡拉胡同住宅,偕继室夫人谢氏与长媳张氏,服毒后投井殉国,年仅55岁。

王懿荣殉难后,其子王崇烈将收藏的大部分甲骨转卖给了《老残游记》的作者、清末小说家、买办刘鹗。刘鹗,字铁云,一生收藏“龙骨”达5000多片。1902年,曾经在刘鹗府上从事过家教的罗振玉在上海见到了刘鹗所藏甲骨墨本,大为惊叹,劝刘氏编印成书。1903年,世界上第一部甲骨文著录《铁云藏龟》由抱残守缺斋石印出版。在书中,刘鹗首次提出甲骨文是“殷人刀笔文字”的论断。由于王懿荣当年收购有字甲骨价格太高,古董商们为牟取暴利,故意误导藏家,刻意隐瞒了有字甲骨真实出土地,南辕北辙地指向河南汤阴或卫辉。罗振玉为了找到有字甲骨出土的地方,咬牙拿出十两银子给男仆圃成,让其勾引古董商赵执斋的小妾,几经周折,终于探得“龙骨”真实的出土地点在河南安阳小屯村。1928年10月,国民政府在广州成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派董作宾等人去安阳小屯殷墟进行大规模科学发掘。此后,考古人员又陆续在河南辉县、偃师、洛阳、郑州二里岗及河北藁城等地的商代遗址发掘出土有字甲骨约15万片。

殷墟的发掘,不仅将中国有考据可信的历史由周朝往前推了一千多年,更是揭开了一个尘封了3500年的中医宝藏。经过胡厚宣、严一萍、宋镇豪等历代学者对甲骨文卜辞的医学研究,发现商朝的医疗体系十分健全,不仅记录了人体头部、脑部、眼部、耳部、口部、舌部、胸部、齿部、足部、骨部、肤部等处的50余种疾病,还记录了与梦有关的精神疾病,涵盖内科、外科、口腔科、五官科、眼科、骨科、神经科、肿瘤科、小儿科、妇科、传染病科等各个医学学科,所涉及到的每一种疾病都有专有名词,而且均以病理感觉、病灶部位等命名。其医疗体系不仅健全,治理模式还颇为先进。周朝的医疗管理体制就是承袭了商朝的。《逸周书·大聚解》曰:“乡立巫医,具百药,以备疾灾,畜五味,以备百草。”意思是说每个乡都设置了巫医,备办了各种药物以防疾病与灾难,积蓄了各种草药,以备齐酸、苦、甘、辛、咸五味。甲骨文里还记录了各种各样治疗疾病的草本植物,在商代遗址中,药用的植物标本随处可见。如河北省藁城台西商代房址出土的陶罐中,就分类装有用于活血化瘀的桃仁和郁李仁等植物种子。2004年,殷墟大司空303号大墓出土了数千片清热解毒、祛风除湿、能解蛇毒的短梗南蛇藤叶。2000年,在殷墟花园庄东地54号墓墓主左侧股骨被创伤的肌肉组织中发现了大量炭化花椒,花椒性热、味辛,具有温中止痛、止血、生肌和防腐的作用,说明墓主临死前曾用花椒覆盖伤口,以至于墓主人其他部位的肌肉组织均已朽尽,唯花椒覆盖的肌肉组织脱水未腐保留至今。说明殷商时期的人们对人体器官及各部位的疾病已有较为系统的认识,而且能够针对不同的疾病熟练使用药物或手术、针灸、按摩等手段治疗。特别是针灸,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据《黄帝内经·灵枢》记载,古代用于针灸的有镵针、圆针、鍉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等共九种针具,称“九针”。针具如此完备,说明古人对于人体全身的穴位已经了如指掌。卜辞《花东》88.14就记载了一个名为“鬼心”的穴位,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曰:“扁鹊曰:百邪所病者,针有十三穴也,凡针之体,先从鬼宫起,次针鬼信,便至鬼垒,又至鬼心,未必须并针,止五六穴即可知矣。”史称“鬼门十三针”,对应鬼宫(人中)、鬼信(少商)、鬼垒(隐白)、鬼心(大陵)、鬼路(申脉)、鬼枕(风府)、鬼床(颊车)、鬼市(承浆)、鬼窟(劳宫)、鬼堂(上星)、鬼藏(男会阴、女玉门头)、鬼腿(曲池)、鬼封(海泉)等十三穴,专治百邪癫狂,即抑郁症、强迫症、精神分裂症等精神疾病。特别是耳的甲骨文,刻意在(耳)右上角另加义符(丨),特指巫医手持“九针”中的一针刺耳穴治疗,说明商医已经发现,看似不起眼的耳朵通过91个穴位与经络连接人体的五脏六腑,针刺这些穴位,可缓解对应脏腑的病情。2004年,安阳殷墟大司空村213号墓葬出土了一件雕刻精美的骨管,骨管中装有4枚骨针。其中,长针约合四寸,对应《灵枢》里的“大针”;中长者约合三寸半,与《灵枢》里的“提针”相合。这些骨针两端均尖锐,没有用于穿线的针孔,说明这些针具很可能就是用于医疗的针具。像这样两端尖锐且无引线针眼的骨针,在殷商时期的遗址中并不少见,可见中医针灸已广泛用于医疗。特别是殷墟花园庄东地54号墓还出土了一把玉刀,刀的刃部圆钝,因长期频繁使用,表面极为光滑,酷似刮痧用的玉器。还有该墓出土的5件玉觿,制作精良,不排除也是用于按摩的医疗器具。


有意思的是,中药龙骨帮助甲骨文浮出地面,却因其属古生物化石类被列为“国宝”,考虑到龙骨蕴藏着大量古生物信息,具有很高的考古价值,具有不可再生性,1977年之后的各版药典已将其除名,禁止药用。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