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逸云
岳阳天下之楼,独得八百里洞庭春水的滋养,将天地壮阔与文人情思揉成千古绝唱。循着那些诗词篇什,仿佛置身于千年之前的春日楼头,同诗人们一同临风远眺,共赏洞庭春色,触摸那些尘封在笔墨里的文人雅趣,体悟那份独属于古代文人的生命情怀。
谪士逸兴,湖山尽入诗怀
盛唐的春风,裹挟着开阔与洒脱,吹醒了岳阳楼的诗意。乾元二年,李白流放夜郎遇赦,千里江陵,顺江而下,南游岳阳,恰逢春日,与友人夏十二同登岳阳楼,一身谪仙的狂放与遇赦的欣喜,尽数融在春日湖山之中。
推开斑驳的楼门,抬眼望去,岳阳城的春色尽收眼底,千里平川蜿蜒远去,洞庭湖水豁然铺开。这便是李白笔下“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与夏十二登岳阳楼》)的壮阔。春日的洞庭,水波不兴,阳光洒在湖面,碎作万点金光,远处的君山隐隐约约,像一枚青黛色的玉簪,静卧在烟波之间。
李白与友人在云间设席,举杯对饮,行酒传杯,享受着“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的恣意。
在李白眼中,岳阳楼的春是洒脱的、旷达的。春景治愈了过往的伤痛,湖山抚平了心中的波澜。
与李白同时代的贾至,曾在春日登临岳阳楼,他的心境,多了几分被贬谪的清冷。被贬为岳州司马的他缓步登上岳阳楼西亭,看北归的大雁振翅高飞,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一腔春思,无处安放。忽然,岳阳城头传来悠扬的笛声,随风飘散在洞庭湖面。“日长风暖柳青青,北雁归飞入窅冥。岳阳城上闻吹笛,能使春心满洞庭。”(《春日登岳阳楼西亭》)短短四句,写尽春日岳阳楼的景与情。
杜甫笔下的岳阳楼春日,则藏着乱世文人的沉郁与悲悯。那首震古烁今的《登岳阳楼》,是他春日登临的心声。昔日只闻洞庭盛名,暮年终于登临,看洞庭湖水划分吴楚大地,天地日月仿佛都漂浮在湖水之上,春景雄浑苍茫,可自己却老病缠身,孤舟漂泊,亲朋故旧音信全无,北方边关战火不息,家国未安,民生多艰。
开元三年,盛唐名臣张说因朝中纷争被贬为岳州刺史。暮春时节,张说常邀友人登楼赏春,洞庭湖畔缥缈的春光,抚平了他贬谪的失意。在《与赵冬曦、尹懋、子均登南楼》中写道:“危楼泻洞庭,积水照城隅。命驾邀渔火,通家引凤雏。山晴红蕊匝,洲晓绿苗铺。举目思乡县,春光定不殊。”
此时的岳阳楼,尚称“南楼”,危楼高耸,洞庭湖水奔涌而来,仿佛从楼间倾泻而出,城隅被澄澈的湖水映照,一片清明。春日清晨,远山放晴,江边繁花簇拥,洲渚上绿苗平铺,满眼都是生机盎然的春色。他邀友人同游,伴着渔火登楼,看眼前春光无限,心中虽思念故乡,却也叹天下春光皆是这般美好,贬谪的凄婉,被湖山春色柔化,多了几分从容与豁达。
唐文人游岳阳楼,或洒脱旷达,或温婉含情,皆以真心待春景,以真意写情怀。凭栏远眺,把春日的洞庭、巍峨的楼台,当作倾诉心事的知己,将人生的悲欢离合,藏进诗词的一字一句中,让岳阳楼的春天,有了诗章的风骨和文人的温度。
忧乐情怀,登临尽是风骨
宋代重文轻武,文人多心怀天下,岳阳楼作为江南名楼,早已不仅仅是赏景之地,而是承载着士人精神的象征。春日登临,赏湖山之美,更思家国之忧,范仲淹一篇《岳阳楼记》,让岳阳楼的春,有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风骨,而无数宋代文人的春游吟咏,也让这份风骨愈发厚重。
宋时之春温婉细腻,洞庭湖畔,芳草萋萋,杨柳依依,春水初生,春林初盛,岳阳楼掩映在春色之中,更显古朴雅致。宋代文人春游,多携酒而行,邀三五好友,踏春登楼,品酒论诗,谈古说今,既是赏景,亦是修心。赏春之时,不忘家国,观景之际,常怀苍生。
站在楼上,看洞庭春水,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这便是《岳阳楼记》中春和景明的景致。宋代文人登楼赏此春景,心中涌起的,不只是对自然之美的赞叹,更有对人生、对家国的思考。
陈与义在靖康之变后流离江南,于春日登临岳阳楼,满目春色,难掩心中的家国之悲。“洞庭之东江水西,帘旌不动夕阳迟。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登岳阳楼》)
夕阳西下,春日的余晖洒在楼台上,帘旌静静低垂,他独自凭栏,望着这吴蜀交界之地,想到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一腔悲愤涌上心头。“万里来游还望远,三年多难更凭危。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沧波无限悲。”
陈与义赏的不是闲情,而是山河依旧、家国已改的沧桑,他抒的是士人心中的家国大义。这便是宋代文人,即便身处乱世,满心悲苦,也不忘以诗明志,以登临寄情,让岳阳楼的春色,不仅有湖光山色的柔美,更有士大夫的家国情怀与不屈风骨。
宋代词人戴复古,一生布衣,却心怀天下,春日登岳阳楼,袖剑长吟,放眼洞庭,春水碧波,万顷波光,登楼披襟,临风而立,尽显文人傲骨。“袖剑飞吟。洞庭青草,秋水深深。万顷波光,岳阳楼上,一快披襟。”(《柳梢青·岳阳楼》)道尽宋代文人登楼的洒脱与风骨。春日登楼,亦是如此,不携酒,亦能赏景,不问世事,却心怀苍生,于湖山之间,守一份本心,存一份气节,这便是宋时文人春游岳阳楼的独特雅趣。
闲情寄远,笔墨写尽悠然
到了明清,岳阳楼历经修缮,愈发雄伟壮观,文人春天到岳阳楼游历的意趣,多了几分闲适与悠然。
明代诗人杨基,于洪武年间奉使湖广,春日登岳阳楼,一眼便沉醉于巴陵春色之中,写下“春色醉巴陵,阑干落洞庭”(《岳阳楼》)的千古名句。春日的巴陵城,被春色浸染,暖风醉人,岳阳楼的栏杆,仿佛延伸至洞庭湖中,与湖水相融,浑然一体。杨基缓步登楼,凭栏远眺,只见“水吞三楚白,山接九疑青”,洞庭湖水浩瀚无边,吞没了三楚大地的白色烟波,远处的九嶷山,连绵起伏,与天际相接,满目青翠。
明代文人眼中的岳阳楼春景,开阔而清丽,温润而雅致。杨基赏春,看得细致,品得深沉,他见洞庭湖面,空阔辽远,仿佛有鱼龙之气氤氲其间,君山之上,湘妃传说流传千古,婵娟帝子的灵气,萦绕山间。春日的洞庭,既有自然之壮美,又有神话之空灵,让人心醉神迷。待到日暮,风急雨冥冥,不知何人在湖边吹笛,笛声悠扬,与风雨、湖水相融,更添几分朦胧之美。
杨基不刻意抒怀,不强行言志,只是沉醉于眼前的春色,感受湖山的灵气,把所见、所闻、所感,自然地融入诗中。春色醉人,人心亦醉,明代文人在这顺其自然的赏景之中,在这不事雕琢的笔墨之间,于岳阳楼的春日里,寻得一份内心的宁静与悠然。
清代文人登楼赏春,添了几分怀古之情。登临岳阳楼,赏的是当下的春景,念的是千古的文心。品一杯清茶,读一首古诗,看春水东流,观青山依旧,在古今对话中,寻得文人的共鸣。他们不再执着于家国之情的沉重,也不沉溺于个人的悲欢,而是于春日湖山之中,寻一份闲适,寄一份情思,把对自然的热爱、对古人的敬仰,化作笔墨,留在岳阳楼的春日记忆里。清代诗人蒋立镛春日登楼,“洞庭波起夕阳浮,纵目层楼亦壮游”,写尽登楼的豪迈,也道尽对前人的敬仰。
古代文人春游,从不是简单的游山玩水,而是一场心灵的修行和精神奔赴。他们的雅趣,藏在对自然的敬畏与热爱之中。登岳阳楼,临洞庭水,看天地辽阔,思人生短暂,仕途的得失、人生的悲欢,在湖山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岳阳楼因文人诗词名扬天下,文人因岳阳楼春色才思泉涌,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千年已逝,岳阳楼依旧矗立在洞庭湖畔,春日的暖风,吹过楼台,掠过湖水,缓缓翻阅流传千古的诗词。春去春又来,楼存情永在,岳阳楼的春日,承载着文人的情怀,流淌着不朽的诗意,在岁月长河中,静静诉说着千年文心与风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