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网 >文化 >悦读

袁军强 | 甘港洞的乡愁记忆
时间:2026-04-17 23:30:58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8d973bfd5855edde3c6180ddbc829a6.jpeg

□袁军强


家乡的老辈人说,这地方原名叫“干港洞”。

记忆里的干港确实干。三面环山,出口朝西,像一个晒在太阳下的瓦盆。黄土路只有尺把宽,凹凸不平,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湿滑。井水见底时,乡亲们要去两里外挑水,一担水挑回来,能倒进缸里的只剩半担。

后来,乡亲们在鹿岭山脚先后修了3座水库,“干港”才成了“甘港”。

第3座水库修成那年,我才5岁,每天清早就被母亲喊起来进山放牛。我放的是一头成年大水牛,个头差不多比我高一倍,背宽得像一张桌面。有时我想骑到牛背上去,由于身子太矮,拽着牛尾巴够不着背。水牛似乎懂我,拍一下它的头,它就会把头低下来,等我用脚蹭着犄角,它才慢慢抬起头,让我顺着它的脖子滑到背上。

牛的步履很稳,我坐在它背上,看鹿岭在晨雾里隐现。老辈人说那里有仙鹿驻留,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山涧里有瀑布,雨后初晴,阳光穿透水雾,有时候能看见彩虹。

甘港河就在脚下。夏天河水浅时,我和小伙伴在河里摸鱼捉虾,水花溅在脸上,蝉在树上叫。那时河水清澈,蹲在河边能看见鱼虾在石缝间穿梭。秋天,岸边的野山楂和野葡萄熟了,摘下来塞进嘴里,酸得龇牙,却怎么也舍不得吐出来。

童年的甘港河,是我记忆的底色。多年后漂泊在外,我喝过很多地方的水,有的带着金属味,有的过于寡淡,有的苦涩难咽。每次回到家乡,喝着甘港的清水,舌尖上都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感觉不是甜,是甜过之后留在嘴里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我想起清早骑牛进山的雾气,想起河水溅在脸上的凉意,想起野果的酸涩。想起钎凿锤击在坚硬岩石上的声响,想起乡亲们在水库工地上挖土、抬石、和泥,冬天跳进冰水里清淤时,手冻裂开的一道道口子。

那些声音在记忆里回荡,如今却沉寂了。甘港河有了长年不断的流水,昔日的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公路,路边种了行道树,春夏之际绿荫如盖。村庄里泥石垒砌、茅草覆顶的老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小洋楼,屋顶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光。屋场周边,樱花、桂花随季节绽放,夜晚有路灯照亮回家的路。

去年回乡,我站在甘港河畔,凝视着山洼里的学校,琅琅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像河水一样漫开。

没有看到牛的踪影。现在的田野里,只能听到机耕“哒哒”的轰鸣。钢钎凿石的声音已然远去,再也听不见水库工地的号子声了,那是另一种节奏。

晚清进士吴獬,是临湘本地人,曾在外地为官,后辞官回乡兴学。他在岳阳楼提笔挥毫:“楼阁莫便登,先看文正记之,某条似我;江山只如故,试数燕公去后,得助何人?”名扬遐迩。他也为这个地方写过一副楹联:“响山山响鹿难藏,鹿奔鹿岭;干港港干鱼无水,鱼游鱼(渔)潭。”他写的是干港的“干”。那时候,鱼游不到干港来。

如今鱼游来了,水从无到有。从“干”到“甘”,是一群人在绝境里,用钢钎、铁锤和双手,把“干”凿成了“甘”。我站在甘港河畔,掬一捧水,舌尖的甜漫过喉咙时,仿佛听见童年的水牛在身后“哞”了一声。它驮着我,从干涸的过去,走到丰润的现在,又将走向更远的未来。

在异乡的星空下,想起那个清早骑牛进山的自己,水牛走得很慢,薄雾从山腰漫过来。那时候,我还不懂“甘”是什么味道,只知道,那头水牛会等着我拍它的头,然后低下身子,把我轻轻送到它背上。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