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功

我所居住的张谷英镇，俗称“渭洞”，是典型的山区地貎，绵延不绝的群山从四面围拢成一个温暖的摇篮，小镇就躺在这摇篮中做着甜美的梦。

东面那一溜青山，起伏着众多的山岭，一路逶迤七八里。这众多的山岭中，旭峰尖、笔架尖、三角尖，各有其貌，各得其名，各有其趣。那三角尖是离小镇最近且海拔最高的山尖，早就听说登上此尖可以将小镇风貌一览无余。

选个“山青花欲燃”的晴朗周末，我们一家三口放松了身心，走在去往三角尖的陡峭山径上。

久坐无知——到这羊肠山道上爬行，才发觉腿脚是那样乏力。还没爬上一百米，我就唇焦口燥、腰酸背痛了。

坐在路边清凉的青石上歇息时，“叮咚”作响的山泉如琴音，愉悦着我的耳鼓。我内心止不住一震，从青石上站起来，飞脚直往上奔。

山道拐弯处，一泓清流从岩石上泻下，一片青青的茅草叶插在岩石壁上，那清流从叶尖呈银线状流下。将嘴唇凑过去，拿口腔接住水，清甜凉爽顿时让我精神倍增。我们凭借那片茅草叶畅饮清泉后，好似得到了玉液琼浆的滋润，一口气穿过山坳，攀上了三角尖。

站在山尖，所见真是别有一番天地。

北面和东面，是一道道直上直下的陡坡，陡坡下面，张谷英大屋、张谷英集镇，尽收眼底。那些铺陈在陡坡脚下的翠绿小山包仿佛是从远处莽莽群山中流泻下来的，靠埂埂岭岭维系着自己与大山的浑然一体。那一条条忽隐忽现的公路，那一栋栋摩肩接踵的高楼，那往来穿梭的车辆，一齐昭示着山区集镇的繁华。远处，小水尖巍然兀立，大峰尖独立山群。更远处，两座相连的山峰峭然耸立，淡淡的，那大概是幕阜山的一峰尖、二峰尖了。平日一直蜗居盆地，只知大峰尖峭拔，小水尖巍然，今日登上三角尖，始知“天外有天，山外有山”的真义，才领略登高方能望远的真谛。

南面，千山万壑，山峰一座一座相连，直向云霄里涌去。山尖下，白墙青瓦的房舍隐在绿荫里，房舍旁，稻田无语静卧，一条曲折的小溪随着山势，银蛇般绕山而过。这景致，将“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的诗意，和陶渊明笔下“世外桃源”的画面，活生生地送到了我的眼前。

西面之景独具风光，除近处可见岳坊水库把几滩绿水如碧玉般浸在山谷中外，远处便是连天接地的一派烟雾迷茫。我知道，那天地相接的迷茫处就是我巴陵大地的千里沃野，那里有洞庭湖，那里有岳阳楼，那里有长江水，只可惜我目力有限，不能穷其之端啊。

站在山尖上，清风从四面吹来，我们互相拍照后，妻就在草丛里搜寻那些又圆又润的小麻石粒子，然后和女儿盘坐在平地上做起了“抓子”的游戏。后来我们又去草丛里采摘又酸又甜的野草莓。

就在我们和刺们较劲时，从东面山洼里传来了一声高亢的男声长唤：“哟——哦——哦——”我们循声望去，一群红男绿女正在我们来时的山道上攀登。显然，他们发现了我们，并且用这声拖长的叫唤和我们打着招呼。

“快回应吧！”妻说。

可我实在开不了口——向来斯文、安静的我哪有如此发力猛叫过啊。

妻子、女儿一遍又一遍地鼓励我，我终于把一双手掌拢在嘴边，气沉丹田，拼力发声：“哟——嗬——嗬——嗬——嗬——”

这一声长呼，抑扬顿挫，跌宕有致，洪亮绵长，在群山深涧里来回荡漾。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原来有这等嗓门。这一声长唤从胸腔深处呼出，好似把蜗居斗室的局促和拘谨都清清爽爽地倾泻了出去……

这声长呼最终被山风吹散了，可我耳边仍回荡着群山的应答声——原来，每座高山都有一副好嗓子，只等怯懦的人鼓起勇气朝它高声地、倾情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