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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闻故里竹笋香
时间:2026-04-25 18:10:24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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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友安


老弟打来电话:“哥,我在老屋坪里挖了几百斤笋子,给你寄几只黄牙白,我记得你最爱吃笋子的!”我心里一紧:“怎么这么多,大小都挖了?”电话那头,老弟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今年雨水足,笋是当年,格外多。”顿了顿,又轻叹一声:“娘走了,留着别人也会挖光的。”

一时间,电话两端只剩电流微响。我望向窗外迷蒙的春雾,思绪便顺着那湿气,一点点飘回渐渐生疏的老屋。

我出生在汨罗江上游的一个小山村,幕阜山余脉蜿蜒至此,除了山还是山。百年老屋窝在山坳里,一条飘带似的小路蜿蜒通向公路。到镇上不过三四里,可在肩挑手提的年月,一进一出都颇费周折。尤其是从山脚水库到家的最后两百米,三十度的陡坡,母亲称为“梁山寨”。父亲身体单瘦,母亲便干着男人的活:挑一担家肥颤悠悠下坡,再挑一担饮水喘粗气上坡,扁担“吱呀”作响,青春岁月就在这一来一回中流逝。

所幸山脚下有一大片竹林,年年青翠。父亲是个彩扎匠,偷偷扎些纸人贴补家用,却杯水车薪。母亲便将目光投向竹林,学会了用竹子编抓扒、做水端(瓢),乡亲都夸她手巧;而她更拿手的,是做笋菜。靠着这片竹林,我们兄弟姐妹五人的书杂费、饭桌上的荤素,便都有了着落。

“宁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少年时我不懂这雅趣,只记得家里竹多肉少——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竹笋吃油,油少了又涩又柴,且下肚不久便饿得发慌。母亲却有办法。她常把鲜笋连壳埋进刚熄火的茅草灰里,慢慢煨熟。剥去焦黑的外壳,一股草木灰的清香扑面而来。煨过的笋涩味全消,切薄片与酸菜同炒,最是下饭。我初中寄宿时,这酸菜笋便成了主菜,常惹得同学流口水。至于野山小笋,母亲则一根根剥好,码进酸水坛,压实封口。半月后捞出来,脆生生、酸津津的,既可佐餐,也能当零食。我们放学回来捞上两根,边嚼边写作业——那滋味如今想起来舌尖还会泛酸。

母亲不单会吃笋,更懂得养竹。她常说:“竹子是祖辈留下的,不能败在咱们手里。”每年春天挖笋,她从不贪多:向阳壮实的大笋一棵不动,任其拔节;只拣过密过弱的细笋间采。那易遭虫蛀的黄牙白,则用来招待亲友。砍竹也颇有章法,专伐三年以上的老竹,春日发笋时一刀不动。靠着这般呵护,笋年年挖,竹经常砍,竹林却岁岁茂盛。母亲常说:“竹子通人性,你待它好,它便待你好。”

春笋破土,新竹拔节,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兄弟姐妹如春笋出林,陆续离乡。父母渐渐老去,随老兄老弟搬到小镇。但母亲依旧隔三岔五回老屋看竹林,父亲陪着。后来她腿脚不利索了——年轻时下冷水落下的病根——便拄根竹杖,让父亲搀着,一步步挪上昔日的“梁山寨”。旁人劝她歇着莫费力,她摇摇头:“不去看一眼,心里不踏实。”那片竹林,成了她晚年的牵挂。

两年前的深冬,竹笋尚在孕芽,母亲却走了。葬在哪里?老弟说:“葬在老屋对面吧,妈最记挂那片竹林。”娘疼满崽,满崽懂娘。落叶归根,母亲回到了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梁山寨”,与碧水为邻,与翠竹作伴。

平日里总和母亲拌嘴的父亲,仿佛一下子没了魂,沉默寡言,很少再回老屋。竹林无人照料,渐渐荒了。成竹被人偷砍,春笋刚冒头就被挖得干干净净。

这些年,老家变了模样。水泥路改成柏油路,老屋水库新修了堤坝。村民沿山脚扒出一条简易公路,那条飘带似的小路荒芜了,昔日葱郁的竹林,只剩稀稀疏疏几竿歪竹。夜里做梦,恍惚又回到儿时:母亲正弯腰在竹林里察竹挖笋,直起身唤我一声,灶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

有人说,口味是最深的乡愁。从汨罗江上游到下游,我离家整整三十载。岁月磨平了棱角,淡忘了诸多往事,唯独那缕笋香,越来越浓。老弟寄的黄牙白还在路上,可我仿佛已经闻到:茅草灰的暖,酸菜坛的陈,母亲手心的温度,还有一片再也回不去的、青翠欲滴的春天。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