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英雄故事讲给大家听

——一位作家的英雄叙事与精神守望

张怡君

2018年秋，洞庭波涌、松涛阵阵、山岳肃宁。岳阳发文提出“在全市开展向张超学习”的号召，文件措辞庄重、导向明确，一“文”激起千层浪。

大家面面相觑：“张超何许人也？”学英雄，却并不了解英雄。媒体上的零散报道，拼不出一个立体的、完整的、光辉的榜样。张超，这位从岳阳走出去、为航母舰载机事业壮烈牺牲的“英模”，他以身殉国的壮举熠熠生辉，但他的英雄事迹还只有模糊的轮廓。

在这片叙事的荒漠中，一个人听到了召唤。刘子华，这位长期工作在宣传文化战线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文联原二级调研员，嗅到了空气中飘浮的焦虑——那是一种集体记忆的饥渴。他知道，为英雄树碑立传的时刻到了。

于是，从2018年起，他用了八年时间，去挖、去种、去守一场精神上的“长征”。

挖——抵达灵魂的“深掘”

岳阳，这片浸润着千古名楼、忧乐文化的土地，曾哺育了无数仁人志士。2016年4月27日12时59分，张超驾驶的战机出现故障，在最后4.4秒，他拼尽全力挽救战机，最终被迫跳伞坠地重伤，壮烈牺牲。他是为我国航母舰载机飞行事业牺牲的第一位英烈，是全军挂像英模。

英雄虽已远去，但他的事迹与精神却激荡起无尽的思念与回响。当这份悲痛与崇敬传达到作家刘子华耳中时，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他决心要为这位从家乡飞出的海天骄子立传。只是张超作为英模人物，不是谁想写就能写的，他自嘲是“有想法没办法”。

为此，刘子华找到英雄张超的妻子张亚，一边通过张亚的帮助了解张超，一边向海军政治工作部递交申请。批复下达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握住的不仅是一张采访许可证，更是一份沉重的信任。

张超的生命虽然只有短暂的29年，但他的精神厚重如山。如何去丈量这位“逐梦海天的强军先锋”的灵魂海拔？刘子华选择了最笨，也是最真诚的办法——用脚步去丈量，用心去倾听。

为了将英雄形象搬上纸面，刘子华踏上了跨越数年的采访之路。他先后找到了近百位与张超有过交集的人，从父母、爱人、恩师、战友到同窗，像串珍珠一样，一点一点将张超散落在时光尘埃里的碎片拼接起来。其中，他采访张超的父亲张胜华就有30多次。不用正襟危坐的问答，而是靠散步、喝茶、吃便饭时的闲谈。张胜华夫妇丧子之痛未消，记忆之门时而敞开、时而紧闭。但刘子华知道，只有走近那对眼角含泪又骄傲坚毅的农民夫妇，他才能捕捉到那个在艰难岁月里因一顶小小军帽便立下蓝天壮志的少年雏形。“采写的过程，实际上也是自我教育、净化灵魂的过程。”也正因为这种无数次面对面的情感渗透，刘子华逐渐与英雄的灵魂激荡出共振。

除了乡土，还要触碰国之重器的硬核世界。经海军政治工作部特批，刘子华深入到常人难以进入的航母舰载机基地，站在无风都要起三尺浪、战鹰呼啸起降的钢铁平台上，目睹张超曾经挥洒汗与血的“刀尖跑道”，在那九天惊雷的轰鸣声中，他似乎听见了英雄在战机失控瞬间最后不顾生死的怒吼。

种——播撒星火的耕耘

采访的果实，终要落笔成书。然而，写作只是播种的第一步，真正的耕耘，始于更漫长的审核与打磨。

2019年9月，初稿寄往舰载机基地审核。等待的每一天都漫长如年。审稿返回时，刘子华翻开书稿，怔住了：上面有三种笔迹的修改意见，蓝墨水笔、圆珠笔、铅笔。后来他得知，蓝墨水笔来自舰载机飞行员，圆珠笔来自宣传干事，铅笔来自基地首长。八个月的审核，不是官僚主义的拖延，而是一场庄严的集体确认，这支队伍在用自己的方式，护送战友的故事走向公众。

出版社的接力同样凝重。湖南教育出版社组建专门编辑班子，三审耗时七个月。从采访到出版，整整三年。这种慢，是对历史的敬畏，是对英雄的景仰。

种子终于破土。2021年6月，16.5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逐梦海天——记“人民英雄”张超》问世。这本书宛如从千年冻土里挖出的一颗巨大钻石，在阳光下绽放出“舰载飞天，逐梦深海”的璀璨光芒。它记录了一个可信、可爱、可学的英雄形象，被人民日报新媒体、学习强国、新华网等主流媒体迅速转载，在大众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作品4次印刷，创造了岳阳文艺出版的纪录。最动人的反馈来自辽宁舰——基地官兵人手一册。在航母的钢铁腹地，张超的故事回到了他梦想的起点。

翻开书页，刘子华以烟火气浓郁的平民笔触，将这位人民英雄还原。在他的笔下，张超是洞庭湖畔用粉笔涂画蓝天的少年，是月下与父亲共吟《岳阳楼记》的学子；是三次转身、背对安稳只为奔赴海天的军人，也是在飞行日志中把毫厘误差归零的匠人。他是训练艰苦却把伤痛咽进电话、把温暖与微笑留给战友的“暖男”；更是在战机突发电传故障的4.4秒时刻全力推杆到底、试图挽救飞机，用生命守护战机的忠魂。

2024年，刘子华专门为青少年朋友定制的青春读本《海天英雄——张超的故事》出版。4月17日，由岳阳市委宣传部和湖南人民出版社主办的首发式暨赠书仪式，在人民英雄张超的母校岳阳市七中举行。接地气的描写、幽默飒爽的细节，让英雄走进了每一个推着单车上下学的少年心里。它入选湖南省“我和我的祖国”2025年主题阅读活动第一批书单，进入中小学课堂。

播种的形式不止于书。2022年，北京某影视公司找上门，计划将其作为建军百年献礼片。刘子华转型编剧，剧本经历了湖南省委宣传部、湖南省军区、专业编剧团队、张超家属的十余次研讨修改。2025年7月24日，湖南省委宣传部电影处召开湖南省“十五五”电影重点选题规划会，《逐梦海天》有幸被列入了重点选题。

其实，真正的播种，在书稿尚未付梓时便已然开始。刘子华将采访、思考、书稿中的精华凝结为生动的党课与宣讲课件，题目是“洞庭滔滔唱英雄——追寻‘人民英雄’张超平凡而伟大的一生”。5年来，他把这堂行走的必修课带到了岳阳楼台下乃至三湘四水的每一个讲堂。

最考验叙事智慧的，是一次15分钟的限定演讲。去年9月，张超的母校市七中举行“铭记抗战历史，传承红色基因，争做时代新人”主题教育启动仪式，只给他15分钟。他放弃了惯常的“三次人生选择”框架，转而讲述张超的“三个榜样”，用三个支点撑起张超的精神穹顶。刘子华在讲台上声情并茂的解读，就像在大地上不停翻滚的犁铧，把种子翻进了心灵的沃土。

好种子容易落地，也必然会发芽。张超牺牲十年，他的名字被刻入教案、谱成歌曲，如同灯塔矗立在无数后来者的心海之中，在蓝天与大地之间持续校准着航向。

守——对抗遗忘的阵地

八年春秋更替，繁华易过，忘却也不过在转瞬之间。而播种之后更难的，是守住这片精神的田野。刘子华立誓要像一尊温润的石雕一样，

牢牢扎根在英雄故里，为这座城市，也为这个民族守一座永不熄灭的精神灯塔。

2025年，刘子华退休。从前，写作张超是“责任担当”；现在，宣传张超是“自由时间”的选择。他在采访中多次提到雷锋的战友陈广生——那位用一生宣传雷锋事迹的人。“一辈子做好一件事”成为他的精神镜像。

然而，“守”什么？怎么守？在刘子华看来，英雄是一个民族最深厚的精神底座，而对英雄张超的宣传“还远远不够”。他选择守在岳阳楼旁，矗立在“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文化基因之上，用自己的深情讲述重新激活时代青年的偶像观。

刘子华在白杨坡小学作义务宣讲时，40多名学生个个听得认真，结束时纷纷举手：“我要做张超那样的大英雄！”宣讲结束后，孩子们拿着书、拿着课本找刘子华签名，一个多小时里，他写下最多的话是：“学习张超，成就梦想”，这八个字，是他对这群孩子最殷切的期待。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一段英雄事迹的传播，更是在这些未来的建设者心中，播下一颗名为“理想”的种子。他知道，今天的掌声会散去，但此刻孩子们眼里的光，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照亮他们自己的人生航向，引领他们成为下一个时代的“海天英雄”。这份沉甸甸的收获，远比任何赞誉都来得珍贵。

今年的春天，“淫雨霏霏，连月不开”，岳阳阴雨连绵，仿佛天公也在祭奠人民英雄张超。回望这八年，从“挖”到“种”再到“守”，刘子华用一个人的长征，把一个名字从模糊的记忆中打捞出来，培植成一片可以代代相传的精神密林。

他说：“我给自己确定了一个目标，为了心中的那份崇敬，往后余生，把英雄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未来，无论海天交界的尽头有多么遥远，张超的名字和这些滚烫的文字，都将在奔赴山海的途中，熠熠生辉。

追寻

——纪念张超烈士牺牲十周年

程岳华

一

我在七中操场的晨光里，追寻你

九十年代的哨声正在擦亮

那道跃过横杆的

触地反弹的抛物线

二

我在渤海湾的苍茫中，追寻你

风裹着咸涩，漫过译码的空白

塔台呼唤的编号

被云天，收回成一片

带着体温的铝影

三

四点四秒

墨色天幕，仪表盘紧收缰绳

你交出所有航向

将生命铸入握杆，一柄银刃

完成对苍穹的宣誓

四

从此，未寄出的信里妻子放牧着盘旋的鸥鸟女儿的积木垒成永不解散的编队

五

起风的傍晚，潮声漫过记忆

母亲辨认着耳鸣的频率：

“那是引擎

从云层深处传来的回响”

六

我们追寻你。直到——

荧绿波纹里触到

你校准星辰的指痕

每道新辟的雾中走廊

都传来长风谱就的引航讯号

七

我们追寻你。最终发现

你已成星轨间

最年轻的刻度

每一次抬头，你都长进我的脊椎

每一回注目，凝为血脉里

不熄的核

八

原来你从未离开

青铜中蓄力的姿势

站成比松更直的挺拔

星光垂落肩章，寂静镀亮

时光铸就的、巍然的丰碑

静默深处，潮已蓄满

九

我们接过眼底的光

它沉入每寸劈开的浪

织进每道穿云的痕

在星群与黎明之间

你成为脉搏，成为海平线

成为所有后来者

血脉中奔赴信仰的

滔滔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