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县教育体育局 谢明月
今天,我办完了师傅的退休手续。
手续并不复杂。每一个流程,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这两年,我经手过上百位前辈们的退休业务,那些表格和数字早已长在了指尖。可唯独办到师傅这一份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心慌得厉害。
而她就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递一份材料,偶尔帮我核对一个数字。师傅管了几十年的工资福利,哪一项数据、哪一个公式,她都比我熟。可今天,她几乎没怎么开口。有几处我确认得慢了些,她才轻声说一句,然后又退回安静的注视里。我知道,那不是怕我办错,是信任,是交付——是她想要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独自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骑车,母亲在后面扶着后座,跑着跑着就悄悄松了手。我骑出去很远才敢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笑着看我。师傅现在的眼神,和当年母亲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你可以了”的笃定,是一种“我放心了”的释然。
师傅待我像家人一样。我一直在外地生活,在她身边,却感受到了超越师徒的亲情。在我心里,师傅就是我娘亲。
还记得她说过,那年把我从市里要回来,只用了半小时就跑完全程手续。这一次,她说给自己出编,也要这么快,自己要做好表率示范。
办理手续中途,因我参加了体育中考工作,不得不抽身离场,必须赶去。所幸,我终于赶在离开前的那一刻,亲手为她办了大部分手续。后面的手续委托小杨陪着她办好。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办公室,一个人。我不想让她孤零零的。师傅走的心,早已下定。可我内心深处一直都没有准备好,也不愿意接受。
前几天,师傅就翻箱倒柜,找了一叠空退休证书交给我。她说替别人办了一辈子的退休证,到末了,唯独自己这一本要我帮她办。
我执拗不过她。
当退休证交到她手上的时候,照片要贴上去。她把备选的几张摊开,转头问我用哪张好。
我一眼就选出了那张。那种慈母般的微笑,端庄大方的模样——那形象,最贴合她了。
她点了点头说:“剩下的几张留给你吧,免得以后要。哦,不过你有电子的……”可我知道,她把最后这一步,也交给了我。
下班以后,我独自留在办公室加班。师傅的人事档案静静地躺在我的桌上。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第一页,是那张泛黄的民办教师履历表。照片里的她只有十几岁,眼神清亮,笑得腼腆。我仿佛看见那个刚从岳阳师范毕业的小姑娘,背着行囊,走进平江最偏远的山村,走进那间四壁漏风的土坯教室。那里有二十八双清澈的眼睛在等她……
我轻轻地翻过这一页。接着是自传、考核表、学历、奖励、入党志愿书、工资审批表……每一页纸都薄如蝉翼,可叠在一起,却重若千钧。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从青涩到遒劲,从工整到从容,一行一行,记录着她从山乡讲台到县城教坛整整四十余年的跋涉。
尤其是那些工资审批表。一张张、一年年,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印章,见证了她几十年如一日对每一个数字的严谨。她核对过的数据被同行们称为“康熙字典”,像一部活着的标准,无人质疑。
翻到师傅2025年度考核表那一页,我的手指停住了。这一页上,赫然写着“优秀”。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四十多年的职业生涯,她用“优秀”两字,画上了最圆满的句号。
合上档案,我久久没有起身……
回想起六年前,我像只慌张的雏鸟,跌跌撞撞闯进人事股。师傅看着我,目光如炬,笑着说:“你就做我的关门弟子,不要再跑了哦。”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她的第五个徒弟。前四个徒弟,都“飞”了。
她给我上的第一堂课,是编档案号。那些枯燥的代码像天书,我加班加点用最笨的办法做完。交差时想讨句表扬,她却说:“人事股没有婴儿期,从来的那一刻起就要直接开跑。摔了跟头爬起来也要跑,能飞起来更好!”
说完大家都笑了,笑得很甜。
正是这句话,让我第一次明白,她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业务,更是一种奔跑的姿态。
我们一起批工资,为业务分歧吵得面红耳赤。我把领导都得罪了,总是她来圆场。她总说我像只刺猬,浑身是刺,不懂藏锋芒,用手一碰,那战斗力像飞机中的战斗机。我不服气,说她生了气的才是战斗机里的轰炸机。说完,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些拌嘴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倒成了枯燥工作里最鲜活的点缀——严苛里藏着疼爱,争执里满是栽培。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她摔伤住院的那段日子。
2020年9月30日,她在办公室不小心摔断了大腿。整个股室都觉得天要塌了。可躺在病床上的她,却对医生说不要打全麻,打半身麻醉。因为怕影响大脑,因为还有几百名新进教师的工资没有批,必须在十一月份发放到位。
手术中,她输血超过全身血液的三分之二。等她出了手术室,我确认她头脑清醒才敢回家。
第二天,我们就在病房里召开了股室会议。我那时还不会用VF数据库管理工资,她就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我命令:brow for,repl all……我像小学生一样拿着纸笔记录,再让她检查有没有写错。那段时间,她的电话永远在通话中,我则拼尽全力跑腿。
师傅住院期间,没有影响任何一位教师的福利待遇。
后来,她出院、远程办公、拄着拐杖来上班,我扶着她上下楼、跑业务……她就是这样,手把手地倾其所有,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我。
二师兄常说,我是师傅的关门弟子,是她最疼爱的那个。
我一直都知道。直到那个中午,我才真正读懂这份疼爱究竟有多重。
只因我家小宝考试时不知道什么是华容团子和长乐甜酒,师傅便利用午休时间找遍了全城。她比较馅料价格,精心挑选,最后凑足一百元——寓意“一百分”。她提着两盒沉甸甸的礼盒,站在我的车旁,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着她受过伤的腿,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买的哪里只是团子?她是在替我弥补因为工作忙碌而亏欠孩子的陪伴,是在为一个孩子的求知欲奔走,更是在守护一个父亲最后那一点体面。
她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曾傻傻地问过师傅:“拉拉提有新墙提子好吃吗?”她笑而不语。后来,我还吃到了她特意托人从美丽的拉拉提带回来的提子。
那一刻,所有的争吵、所有的严厉都找到了答案——她从来不只是师傅,她是用另一种方式爱着我的娘亲。
我怔怔地盯着桌子上那份退休证,眼眶发热。
师傅看着我,先开了口:“谢宝,我是光荣退休,你要替我高兴才对。”
“不许哭。”她故意板起脸,可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哭的话,我就不光荣了。”她就站在我面前,反倒来安慰我。
可她不知道的是,早在几天前,我就已经哭过了。
那天下班时,师傅轻声说道:“五月下旬,我要去北京看孙,六月……就不一定回来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我知道,像师傅那样一个爱惜羽毛胜过一切的人,最怕成了别人的谈资,怕别人说她不识趣,怕徒弟为她折腰求人……
回家路上,当车载音乐突然播放“是不是我们都不长大,你们就不会变老;是不是我们再撒撒娇,你们还能把我举高高……”
积蓄了从察觉她去意那刻起的所有堤防,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泪水汹涌而出,我像个想要留住夕阳的孩子,拼命挥舞着手臂,以为多用一分力气,就能留住那个中午拉我们散步、给我讲故事的师傅。
“好了,别想了。”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像当年第一次给我上课时那样郑重,“记住,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我教你的,你都学会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她顿了顿,又笑了:“不过,要是遇到难事搞不定了,还是可以打电话给我。脱岗不脱责,脱责不脱扶,总之脱不了服。”
我拼命点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破防。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谢宝,好好干。你可是我的关门弟子。”
那一刻,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霞光。我看见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轻快,像十几岁那年走进山村的姑娘一样,眼里有光,心里有火。
我追出两步,又还是停住了。师傅早已为我铺好前路,留给我的,不止是“康熙字典”,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敬业、刻在心底的师徒情义。
这场告别,满是不舍,可不舍之中,更生出了独当一面的底气。带着师傅的教诲与期许,我会守住她坚守一生的初心与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