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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国云 | 父亲的水稻田
时间:2026-05-09 19:07:26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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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国云


我在城市眺望水稻田。一个名叫“看稻你”的网红李姓朋友,在微信上直播水稻收割的视频:收割机开进村庄,进入水稻田,机器轰鸣,稻秆应声倒伏,几个农人,倒背着手,站在田埂上,满脸的喜悦。

用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与一季水稻依依相送,让我想起曾经踩过的几块水稻田以及跟父亲一起种田。

先前,有个叫月形湾的小村庄,是我长大的地方。开门便见山,走不远便见一渠碧水环绕,没有工厂,没有雾霾,只有田野、竹木和炊烟。

小时候,我就在村小学读书。每天清晨,我们穿过稻田,过一条小溪上的石拱桥,走二三里路上学,溪岸边的鹅还会怪叫着追咬我们。

每个暑假都要帮家里人下田干农活,那对小孩子来说,简直是苦不堪言。所以,我们读书的目的也只有一个:离开稻田。

算了算,从小学读书到参加工作,我用了二十多年时间,才终于摆脱了农村终日下田干活的“劳动日”。现在,我终于在城市里拥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有了还算舒适的生活。

但是很奇怪,作为一个“城里人”,我的心却时常回到老家月形湾,想跟父亲一道种田,去重新体验身为农人的劳作,想把父亲怎么种水稻的这个过程细细记录下来——不知道算不算是对即将消逝的原始农耕的一种挽留。

父亲的水稻田是用来回忆的。

每当故乡的寒冬过去,父亲从谷仓里取出一捧又一捧的谷子,轻轻抚摸,像抚摸即将出嫁的女儿。父亲卸下破棉袄,把光脚板伸进刺骨的稻田,犁、耙、凼肥、封埂,整理出一小丘一小丘,然后将一手汗涔涔的谷子从指缝间慢慢撒下,再用早已准备好的牛粪、猪粪均匀地盖在上面。倘若气候恶劣,就还要覆盖一层塑料薄膜。十天半月过去,嫩嫩的幼苗便长了出来。

常常,故乡田野细雨蒙蒙的早晨,一声粗犷的喊声划破了寂静的村庄。随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各自的屋里冒出来,光手赤脚,说说笑笑,走向田野,其间还夹杂些走调的歌声……不几天,空荡荡的田野被盖上一层绿绿的地毯。

往后,许许多多的事等待着农人们去做。父亲扛着锄头,整日在田埂上踱来踱去。正是水稻生长的时节。田里的水不能太满,也不能太少。父亲走下稻田,用脚将禾苗间的泥土掀松,不时弯下腰身,把他人踩倒的禾苗扶起,或者扯掉一些野稗,然后施肥、杀虫、追肥、看水,忙个不休。

水稻抽穗的时刻让人激动。一棵棵腆着肚子的水稻像怀胎十月的年轻母亲,焦急地等待着。终于,黄澄澄的太阳暖融融地停在空中,风止了。水稻在人们热切的注目下慢慢分娩。没有挣扎,没有血迹,没有痛苦的呻吟,一切都在神秘的静谧中。一个又一个满怀母爱的稻子诞生了,它们舒展着蜷曲的发丝,欣欣然,接受着太阳的洗礼。

这个过程会在短短的十天里完成,这是水稻一生当中灿烂的时刻,最关键的条件:一株水稻的好与坏,它的喜怒哀乐,它的小性子与坏脾气,都会在这些天里得到最集中的释放。

一段时期后,水稻就抽穗到差不多齐了。一束束淡黄的谷穗像一双双高举的手,伴随着父亲走过二十四节气中近半数的旅程,直至收获一片金黄。

斯时斯景、斯事斯人已经远去。现在,我的父亲已经作古,像稻草人一样,已跌入泥土不再起来。我居住在城里,每逢节假日回到老家,时光里的父亲总是牵引着我,踽踽地走到侍弄了一辈子也没侍弄够的稻田边,喘着粗气,凝望水稻。

父亲的水稻田,从我的少年时代开始,一路光影过渡,来到我的中年。这些与生长有关的田块,饱含生活的隐喻和生命体验。我知道,稻谷就在窗户外面,影影绰绰,它们在奔跑,那是祖先的影子。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