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一江碧水润泽的绿洲
□官学荣
五月的君山,芦苇如海,荷叶田田。
从岳阳市区出发,跨过洞庭湖大桥,便进入了这片被长江和洞庭湖温柔以待的土地。扑面而来的,是夹杂着水汽的清风,是泥土与青草混合的芬芳,是那种久违的、能让心灵安静下来的辽阔。
这里没有高楼林立的压迫感,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声。有的,是广袤无垠的绿,是安静流淌的水,是偶尔掠过天际的飞鸟。
曾几何时,君山,这片在很多人眼中“存在感不强”的土地,如今正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不断冲击人们的视野。长江新区的版图上,它赫然在列。这不是偶然,而是这片土地厚积薄发的能量,终于等到了释放的时机。
然而,君山的底色,远远不只是这一抹绿。它的每一寸水土,都浸透了数千年的文脉与传说,这里的每一声鸟鸣,都仿佛应和着远古的余音。在君山,真正的风景往往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倾听和踏访的。
如今,连景区里的“柳毅”和“小龙女”都纷纷化身真人NPC,不仅是为游客指路,更像是向每一位过客发出邀请:来君山,不只看云淡风轻的生态,更要收纳那封跨越千年时光、写满情义和信诺的古老“书信”。
水做的骨肉,神话的故乡
君山的底色,是水。也是一本没有页码的神话。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洞庭湖在这里吐纳呼吸。先秦古籍《史记》里,秦始皇“浮江至湘山祠”所登临的那座远古湘山祠,就坐落在这里。而那一滴洒落洞庭的湘妃泪,又给君山浸入了千年不干的悲凉与浪漫。相传舜帝南巡,崩于苍茫九嶷,二妃娥皇、女英溯江追至君山,椎心恸哭,泪洒竹枝,斑痕不尽,最终投身湘水殉情,从此长眠在君山。于是,那一根根泪痕斑驳的湘妃竹,便成了君山最凄美、最动人的故事。
说到传奇,则不得不提那口终年不涸的柳毅井。传说唐代书生柳毅落第归乡,仗义为牧羊龙女传书洞庭龙宫,几经周折,与三公主终成眷属。井台附近,是那座建于宋代的传书亭,它历经千年风霜,一次次毁于战火,又一次次被深情地重建。直到今天,古井的水依然清冽如许,六角翘首的鳌鱼仍在亭檐上昂首探渊。当你俯身去看那潭深不见底的绿水,真的会恍惚听见千百年前龙女凄婉的泣诉与衣锦涉波的余音。
清晨,采桑湖上雾气氤氲,白鹭在浅滩处觅食。说“采桑”二字可不是文人墨客随便起的雅名,它在乡民的传说里,正是娥皇、女英曾经踏过洞庭烟波,亲手采撷桑叶的地方。千百年来,这方水土一直备受祖先和神灵眷顾。先人们在君山堡和青砖窑留下了一座座坚硬的窑址和摩崖石刻。历史的车轮碾压过“明代官窑”里滚烫的陶土,也吹拂过周逸群烈士纪念碑园里那个红旗漫卷湘鄂赣的烽火岁月。
薄暮时分,你甚至能隐约听见远处田垄间传来高亢嘹亮的喊田声。那是君山田野上独有的高山田歌:“啰啰咚”,一种早已被载入省级非遗的神奇旋律,带着泥土与汗水的朴实,在洞庭湖平原上空回荡了数百年,那声音里藏着我们南国水乡最原始的生命律动。
绿里淘金的智慧
绿水青山不会自动变成金山银山。君山人比谁都更早明白这个朴素的道理。
在君山,绿色发展不是一句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像田野里最管用的农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下善意的人情,大地自然还你以丰年。
六门闸,这个曾经以渔获集散地闻名的小码头,如今已是焕然一新。停泊的渔船几乎没有了,挂着“生态鱼馆”“农家乐”“风干鱼”招牌的店铺多了。
“以前打鱼,看天吃饭,一年挣个温饱都难。现在开农家乐,做‘风干鱼’,一年挣的钱翻了十几倍。”刘静一边打理刚刚进来的活鱼,一边算着账。她手里那条刚从塘里捞上来的大草鱼在砧板上啪嗒啪嗒地甩着尾巴,顺便还溅了熟客一胡子水花。刘静带着一脸骄傲,热油下锅时还不忘回头补一句:“客人来了就是想吃个新鲜、吃个生态。我们这里的鱼,是湖里、塘里生态养殖的,菜是地里自己种的,城里人就认这个。”
认这个的,不只是岳阳本地人。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来自长沙、武汉甚至更远地方的游客,驱车几百公里,就为了来君山吃一顿地道的湖鲜,住一晚湖边民宿,看一场湿地落日,再带几包从非遗手艺里生滚出来的六门闸风干鱼回家下酒。
更别说那些长在岛上与山上的精灵,被称为“君山毛尖”的非遗了。2026年刚开春,许市镇茶场的老江看到茶山热闹得像赶集一样,他眯着眼跟我们说:“你看那个‘喊山醒春’啊,比往年动静大了十多倍!”那一嗓子“茶发芽喽”直接在天井山喊得直冲云霄。茶艺师在老江那口烧得滚烫的玻璃杯里轻轻冲下去,那些被游客们惊呼为“在水里跳舞”的银针,真的又在氤氲的杯中立了起来,那便是继承了千年风骨的特级君山银针。
老江接过话头:“我们的茶园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全靠自然的雨水和露水滋养,你们闻闻这个香味,是大自然的味道,不是化肥催出来的。”闻着茶香,就连坐在村口开旗袍走秀的婆婆们,身段也比2025年挺直了不少。
什么是君山人的智慧?那就是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在清波荡漾处煮茶温酒、熏鱼敬客。
大林子里的深呼吸
在君山,有一片“大林子”。这就是著名的君山万亩芦苇荡。
初夏时节,芦苇已经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绿色的波浪此起彼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轻声低语。走进去,整个人被绿色包围,头顶是蓝天,脚下是软地,空气里满是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
“这是我们君山的‘绿肺’。”带我们参观的工作人员说,“这片芦苇荡,不仅能净化水质、调节气候,还是候鸟的栖息地、鱼类的产卵场。它的生态价值,没法用金钱衡量。”可不是嘛!以前小孩考了满分,大人都只说“给你买块电子表”,如今小镇都在悄悄这么感叹:“保住了‘大林子’,比保住城里一套别墅还着实!”
曾经,这片芦苇荡是造纸厂的原料基地。轰轰烈烈的芦苇砍伐,给当地带来了短暂的经济收益,也给洞庭湖生态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后来,造纸厂关停了,芦苇荡恢复了宁静。君山人既付出了代价,也收获了教训。
如今,这片芦苇荡走上了另一条路。生态旅游、自然教育、湿地研学……这些绿色产业正在兴起。孩子们在君山银针非遗馆里亲手制作银针茶,在老艺人指导下打几杵豆制品,在古琴制作课堂上听一曲远古的清音。芦苇荡吸引了更多的白鹭和野鸭,连大雁在天上路过时,都要盘旋三圈再走。
老人们常盘腿坐在田埂上念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在君山找到了最生动的注脚。
新区版图上,不只是一座新城
长江新区的版图落地,君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但君山人很清醒。他们知道,新区的开发,不能再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不能搞“摊大饼”式的粗放建设。君山的金字招牌是生态,是绿水青山,这是底线,更是竞争力。
“我们引进产业,环保是第一条门槛。过不了环保这一关,再好的项目也不进。”君山区招商部门的负责人说得斩钉截铁。
未来的君山,将是怎样的模样?
它应该是绿色的。建筑是绿色的,能源是清洁的,交通是低碳的。它还应该是宜居的。有公园、有绿道、有公共空间。但它更应该是鲜活的。那种浑身上下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乡土气,活色生香的烟火味,绝不会被钢筋水泥所吞没。
你见过那个阵仗吗?2025年腊月底,君山一口气摆出六百桌席面的“庖猪宴”,五万多名老少爷们从十里八乡赶来,平日里只顾在田里低头刨食的老农民,此刻大块吃肉、大声猜拳,那份富足和豪情让你相信:原来未来的新区,既能对接武汉和长沙的产业外溢,又能不忘自家灶台上那盆红油滚滚的猪血炖白菜。
更重要的是,君山作为岳阳城市副中心的骨架已经拉开。它将和岳阳楼区、云溪区连成一条沿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轴心线。岳阳,这座被洞庭湖滋养了千年的历史文化名城,将真正实现从“背江发展”到“拥江发展”的跨越。
这不是梦。这是一张正在绘就的蓝图,是一首正在谱写的湖光协奏曲。
君山的魅力,正在于此。它能让人留下来,也能让游子惦记着回来。
夕阳西下,洞庭湖上铺满了金色的余晖。几艘小船缓缓驶过,船头的渔夫唱起了古老的渔歌。歌声悠远,穿过芦苇荡,飘向远方。
这就是君山。它不张扬,不急躁,像一株默默生长的芦苇,在江风的吹拂下,摇曳出属于自己的姿态。
长江新区的机遇,给了它一个更大的舞台。人们期待着,这颗洞庭湖畔的明珠,在保护与发展之间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一条绿意盎然的路,一条生机勃勃的路,一条既能拥抱现代化、又能留住乡愁的路。
君山人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夜幕降临,君山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那温馨宁静的光晕像是洞庭湖最宽厚的臂弯。远处,长江在静静地流淌,洞庭湖在静静地呼吸。
这片面朝大江的文物遗存,这捧融入了非遗日常的鲜鱼和香茗,正在不动声色地冲破偏远的羁绊,稳稳托起一个绿色的梦。一个属于君山的梦,也属于岳阳的梦,更属于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