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贤淑

那年，儿子从西安回家过年，我与他在华容街头徜徉，晚上11点多，从夜宵摊经过。寒风凛冽，路上已结冰，夜宵摊上的灯光在寒风里摇曳闪烁，摊位上冷冷清清，无客光顾，摊主见我们经过，也没吆喝，只是满怀期待地望向我们。儿子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这些人了不起，值得敬重！”当时我没太在意，只是好奇儿子何来这般感慨。

前年老伴体检，发现身体有点问题，我们投奔儿子，立马去到西安高新医院了。住院半个月，同病房一位50多岁脑出血的男子，经过一年多的治疗，从“植物人”状态中清醒过来，能简单表达自己的意愿了。护理他的是一位男护工，每天清晨病人一睁开眼，他就开始忙碌：洗脸、漱口、换纸尿裤、擦洗并按摩身子，三餐喂食，间或喂点水果、点心，病人每天两次的康复训练都得由他从轮椅抱上、抱下。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做这些事情时总是细致而温情有加，病人家属每次来探视，都不停地夸奖、感谢他。我在接触中慢慢地得知，他来自河南农村，1979年出生，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在郑州读大学，妻子在农村老家照顾小儿子和老人。他一年到头就春节回家几天，打工期间都住医院，晚上将一张折叠小床支在病床边睡觉，每天就靠食堂里的馍和凉菜对付着。说到读大学的女儿，他一脸自豪，讲到妻子和小儿子却满是歉疚。他就这样用最贴心的服务换来了信任，用最辛勤的劳动支撑着自己的家。一年多细心入微的护理，也给病人及其家庭带去了一缕希望的光芒。

医院有好多这样的护工，他们穿梭在医生和病人中，吃苦耐劳，谨小慎微到几乎有些卑微。旁边病房有位女护工，每天穿一身绿色护工服，不是推着轮椅送病人复检，就是扶着病人散步……有一天，忽见她着一身粉色碎花连衣裙飘然而至，高兴地说，她的病人出院了，今天休假回家。这个从陕西农村来的女子，护理这个病人半年了。我好惊讶，她脱下护工服是这样年轻漂亮，回家的喜悦更像如沐春风。我蓦然觉得，她是泥泞中开出的一朵美丽的花。

  是的，阳光以博大的胸怀普照大地时，总有一些可能被遗忘的角落。而这些角落里的人，以各种方式在努力向阳而生。

记得多年前，儿子家楼下有一个年轻的修理匠，配钥匙兼修鞋。那天我拿着脱胶了的鞋来到了修理间。这是一处窄小的楼梯间，一个旧长沙发，算是他的床，地面上有个小箱子，上面放着一个小电饭煲，箱子旁边还有一个塑料桶，里面装满杂物，他的衣食住行就全在这里了。小伙子也来自河南农村，有3个孩子，因家境困窘，不得不离乡背井来西安赚钱养家。他一边用粗糙有力的双手灵巧地穿针引线，一边乐呵呵地谈着他调皮的孩子们，满满的幸福感，一时间，我隐隐的同情心在他爽朗的笑声中悄然消失。修鞋匠说认得我儿子，还说我儿子经常给他送米、送油，今天的修鞋钱无论如何都不要了。我选择收下他的心意，尊重他的这份友情。看着他这张年轻开朗的脸，没有一丝被生活重压所困扰的痕迹，我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赏。

还是在西安，有一次，我遇到了一位在早市卖早餐的岳阳父亲。那天清晨，我被一股甜酒香吸引到摊位前，一位中年男子笑容满面地操着带有南方口音的生硬普通话，朝我打招呼。他问：“您不是西安人吧？”我也开玩笑说：“你好像也不是本地人吧？”他马上回答：“我是湖南岳阳广兴州的。”他乡遇同乡的惊喜让我连忙说道：“我们是老乡啊，我是岳阳华容的。”乡音亲切，一下子拉近了距离，我们都放弃了“塑料普通话”，交流畅通无阻。原来他有两个孩子在西安读大学，他就随他们来西安了，妻子在老家照顾老人、种几亩地。大儿子刚从西安石油大学毕业，现在在榆林工作了，小女儿还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学读研。6年多，他就天天推着这辆早餐小车供养、守望着两个在异地读书的孩子。他租住在最便宜的潘家庄，起早贪黑，风里雨里从未懈怠。他黧黑、沧桑的脸上写满了笑意，轻描淡写的叙说里都是对儿女成长的骄傲。他身躯瘦小，却父爱深深。他带着市井的烟火气、生存的粗粝感，以自己的力量，将儿女们高高托举。

还有很多很多这些毫不起眼的平凡人，默默奔走在生活的崎岖小路上。有天深夜，我突发高烧，翻遍家里也没找到退热药，儿子当即网约“跑腿”送药，不到20分钟，敲门声响起，一位戴着头盔身穿“跑腿”马甲的小伙子拿着药袋出现在门口。时针指着凌晨2点半，我望着这个满脸稚气的大孩子，顿生恻隐之心，心疼地说：“谢谢你，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啊！”小伙子有点腼腆地笑笑说：“不辛苦，再见了阿姨！”我的感冒仿佛一下子就好了，然而，很久很久，在我心里，那个小伙子依然在寒冬的深夜里奔跑着。

我常想，命运之神并非对每个人都会眷顾，它也会无情地把人们扔进泥泞里，但时常让我感动的是，这些人既没有沉沦也没有怨天尤人，他们在泥泞中努力向上，借光而行，同时又尽可能地用自己微弱的光温暖他人。我开始慢慢悟到，儿子在那个深夜里的感慨：“这些人值得敬重！”

世界很大，缤纷的生活就在这充满阳光的世界里。致敬这些从未停止向阳的强大生命力，致敬这些在泥泞中的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