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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 庆 | 恰若苔花开
时间:2026-05-15 23:04:20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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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  庆


我原本是不认识苔花的。

对它有深刻印象,始于袁枚那句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那时,我极推崇这个句子,总觉得平凡事物以非凡事物为志向,积极进取,向上求索,值得称道。

因诗句里有个无比熟悉的“米”字,我不曾细细考证,便想当然地把“苔花”当作了家乡随处可见的“地米花”。自小在乡间长大,地米花于我而言,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草木。小小白花瓣,还没有饱满的米粒大,倒像碾碎的米,而这种碎米,在农村老家是用来喂猪的。小小的花身处姹紫嫣红的野花中,显得平淡无奇,我甚至不拿正眼瞧它。可自从知道袁枚那诗句后,我对地米花就高看一眼。平庸如我,终究没逃脱世俗人心。

一次偶然兴起,在网页上检索“苔花”,才恍然知晓,“苔花”从来不是“地米花”。所谓苔花,不过是苔藓植物在繁殖期长出的孢子囊。苔藓本属孢子植物,生来便无真正的花、果实与种子。原来,苔花连花都算不上。世间诸多美好浪漫的事物,一经科学正儿八经地诠释,就变得无聊、无趣、无可想象。

误会虽解除了,心底却泛起淡淡的失落。

也因这场美丽的误会,我对微小的花朵产生了强烈好奇。

小区内有几株高大的树木,一到春天,树下便开着一簇簇小花。它们植株低矮,紧贴地面,茎叶青葱,细碎小花星星点点缀于绿叶之间。当然,我若不俯下身子,蹲在它们跟前端详,便极易将它们忽略。

银杏树下,立着三种身形娇小的野花,个头与地米花相差无几,草茎虽纤细,却很挺拔,直立生长。一种长着三出复叶,开鹅黄色五瓣小花,叶片形似鸭掌,乡人唤它“鸭脚板草”,学名“扬子毛茛”,全株带毒,只可近观,不可触碰。另一种叶片圆润呈卵形,淡紫色小花聚成顶生花序,层层叠叠,这是乡间常见的“九塔花”,学名“细风轮草”。还有一种叶片呈羽状分裂,枝头缀着比地米花更小巧的白色伞形碎花,俗称“破子衣”,学名“窃衣”。单听这个学名,只觉这朵花本不愿意美得太突出,才故意装成小小的、偷偷摸摸在人间逍遥生长。

樟树与茶树底下,又是另一番天地。这里的野花更矮,几乎匍匐在地。一种灯笼草,卵形或圆形的叶子,边缘钝齿状,开着浅蓝色带白色花心的小花,精致得很,总让人想起少女的超短裙,却有一个特别老气横秋的学名,“阿拉伯婆婆纳”。另一种被我们称作“幸运草”,掌状三出复叶,叶片倒心形,开粉紫色五瓣小花,学名“红花酢浆草”。这个学名带着学究风格,没有俗名那般直抵人心。关于酢浆草,民间有个有趣的传说:在成千上万的三叶草中,偶尔会出现一株四叶的,找到它的人便能获得好运。所以孩子们总爱在草丛里翻找,哪怕找到一株,也要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里,以为好运会随之而来。现在想来,世间本无凭空而来的好运,不过是童年里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罢了。

这些野花,形态各异,色彩纷呈,自有一番特别的美,也有着相同的天性:皆可入药,生命力与繁殖力极为旺盛。起初,我以为这些花草是物业为装点小区景致特意栽种的,后来才知晓,它们全是些野生花草。它们的种子到底怎么来的呢?或许是清风裹挟,或许是飞鸟衔落,机缘巧合间,辗转至此,安了家,扎下根,开花散叶。

野花野草是不懂世俗规矩的,它们哪里知道该在何处恣意繁衍,该在何处收敛生长呢?生于旷野山林,它们如同无拘无束的野客,顺着天性肆意生长,肆意铺满山野角落,把花期拉得悠长尽兴。可若是闯入人类打理的庭院居所,哪怕身姿再精致、花开再灵动,也终究不合人居的规整秩序,难逃被清理铲除的命运。

每当这些野花开得正好、绿意盎然之时,物业便会喷洒除草剂,不过几天工夫,那些我心心念念的花草便销声匿迹。院中的这些小花,因着人类的干预,花期最多只能维持一两周,短暂得像一场易碎的梦。可它们幸运的同伴,留在湖畔、公园、旷野,无人惊扰,能纵情绽放5个月到10个月。所幸只要有风在、鸟在,这些野花野草便能岁岁归来,不误花期。

人力终究难抵草木顽强的天性啊。

在旅行途中,我也曾与无数陌生的花草不期而遇,一朵朵盛放在我心间,其中有一些特别让我难忘。

那年初秋的午后,我们乘缆车去往海拔4506米的玉龙雪山高处。缆车从山脚缓缓攀升,窗外的景致如徐徐展开的画卷,先是苍翠的云南松林,继而过渡到高山灌丛,最后只剩下嶙峋的岩石。山间的天气,风云易变,像个任性的孩子。山下还带着盛夏的余热,到了山顶,却气温骤降,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瞬便落下冰雹来。

轻微的高原反应袭来,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便放弃再步行至百余米外更高处的念头,在山顶服务区的通道窗台边静坐休整。可是通道空间有限,人来人往,拥挤不堪,我只能尽量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将视线向外延伸。

突然,我眼睛一亮。

山顶坚硬的岩层,全是光秃秃的石块,不见沃土,不见草木,寒风裹挟着冰雹呼啸而来,唯有几株不起眼的小花在冷热无常的天气里顽强地开着。它们那么小,小到若不刻意寻找,便会与灰白色的岩石混为一体,矮小而单薄的小花小草,叶片泛着淡淡的灰绿,粉白与淡紫的花瓣却透着倔强,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摇曳,没有丝毫怯懦与退缩。那一刻,曹雪芹笔下描绘林黛玉体态的“弱柳扶风”四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望着那几株小花,我一时有些恍惚:是花在扶风,还是风在拂花呢?它们纤细的茎在风雹中颤抖,仿佛随时会折断,可那颤抖中却又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量。若不是人为开辟出这处旅游盛景,这4506米的山顶,四处皆是坚硬的岩层与冰冷的石块,没有一丝生机可言,荒芜得如同绝境,若非刻意留心,谁又会料到,这境地中,竟藏着这样几株罕见的绿植,藏着这样一抹极致的温柔?

后来才知道,玉龙雪山海拔4300米以上为高山流石滩疏生植被带,这里只有极少数的植物能够存活。我所看见的花,名为“绿绒蒿”“马先蒿”。它们将根系深深扎入石缝,汲取着融雪带来的水分与矿物质,颜色虽低调,却像是夜空中微亮的星。

去年夏末,我也曾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长白山顶匆匆逗留。长白山是休眠火山,地表覆盖着厚厚的火山灰和浮石,土壤贫瘠,普通植物难以生存。在天池之畔的黑色火山岩上,我却邂逅了几株黄色的小花。当时,山顶的风比玉龙雪山的风更猛烈,尽管我身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风吹得我还是站不稳脚跟,可那株小花却迎着山风静静盛放,花的明黄像一团小太阳,在灰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着、燃烧着。

这些高山绝岭的小花小草,我从前从未有缘得见,可初见之时,却没有丝毫的陌生感。我总觉得,它们与小区里那些年年被铲除、年年春风吹又生的野草野花,有着同样的坚韧与蓬勃。

当我把目光投向这些小花小草时,平淡的它们就有了光芒。

尽管苔花并非花,我在心底深处还是愿意把它当成一朵小花。

而今,再想起“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的诗句,心境全然不同。苔藓与牡丹,本就各安其位,各循其道。苔花自开,非效牡丹,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自在生长,默默绽放。纵然无人驻足,那又如何?花开了,就是花开了。天知,地知,风知,我亦知啊。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