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玉平
20世纪60年代初,我出生在离黄泥湾大屋不过3里地的江洲村回龙湾。那时的行政区划里,叫湖南省平江县冬塔公社江洲大队回龙湾生产队,黄泥湾大屋所在的村落叫黄桥大队,与江洲大队隔着田垄与溪流相望。直到1979年,我离开家乡北上求学,记忆中的地名依然如此。
进入21世纪,我已在北京工作生活多年,一次回乡,听说村里“合村并组”了,江洲村与黄桥村合并,新村名各取一字,叫“黄洲村”。乍一听,我有些恍惚,这名字竟与苏轼谪居的“黄州”同音,虽此“洲”非彼“州”,却让我这离乡之人,无端生出一份跨越时空的诗意联想。但于我而言,这些变更似乎总隔着一层,不及“江洲”二字来得亲切。每当有人问起我是哪个村的,我还是脱口而出:“江洲上的。”
又过了些年,再回乡时,进村的牌子赫然写着“黄泥湾村”。我一时愕然。在我的乡音里,这三个字的发音近于“王曲湾”,那是从小听到大的乡音。如今,这名字忽然以端正的书面形式立在眼前,竟让我这个游子生出一丝奇异的疏离感。
黄泥湾大屋,我自然是知晓的,但那时的我,只当它是相邻大队一处格外气派的老宅,并不知晓其中蕴藏着怎样的风云。
一
真正让我与黄泥湾相识的契机,是在2015年。当时,家乡上塔市镇的书记来京,专门找到我,说起黄泥湾大屋正在申报国家传统村落,希望我能帮助协调、推介。那份郑重的托付,让我第一次意识到,那座老屋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我开始认真翻阅从镇上带来的资料,追溯它的源头。
原来,大屋的先祖叶永寿,在明洪武二十五年(公元1392年),挑着担子,踏过历经元末战乱后逐渐复苏的土地,遵循着“度山川之雄壮、选风俗之纯良”的古训,一路寻觅至此。眼前三面良田环抱,一湾清溪潺潺,笔架山的倒影刚好落入半月形池塘中。就是这里了。
那时的此地还叫包家洞,元末战乱后几乎成了空村。叶氏家族就此扎下根来,开荒垦田、建房造屋。生生不息之力,竟将昔日的包家洞,逐渐变成了叶家洞。
几百年光阴流转,族谱上的名字,像一条绵延不绝的溪流。真正让黄泥湾焕发光彩的,是第十七代孙叶善林。这位清朝太学生,有着非凡的眼光与魄力。他在湘鄂边界经营积累,终成一方富户。他不仅在嘉庆二十二年(公元1817年)拆旧建新,筑起这座占地6800多平方米,拥有四进二横、九厅、三十二天井的宏伟大屋;更是在大屋落成后,将剩余的一半钱财,全部用于兴办私塾。
“至乐无如读书,至要莫如教子。”叶善林晚年,把黄泥湾变成了书声琅琅的桃源。直到82岁辞世,他留给子孙最宝贵的遗产,是弥漫在每个角落的翰墨书香。族谱记载,仅其四代之内,便出了8名秀才、3名太学生、1名举人,更有人考入黄埔军校。这种崇文重教的传统,像种子一样,深植于黄泥湾的土壤里。
二
当我为了申报事宜深入了解后,才开始读懂这座大屋的密码。这座平面呈“口”字套“田”字的建筑群,是先民生存智慧与生活艺术的结晶。选址背靠小山丘,三面良田,西望轿顶山如画,东观月形山似象,门前笔架山倒映池中,形成“文笔蘸墨”的意象,这是在天地间作画,在自然中谱写安居乐章。
32口天井星罗棋布,即使暴雨如注,地面也从不积水。那套两百多年依然畅通的地下排水系统,科学性堪称一绝,是先民对“防患于未然”牌匾最质朴而深刻的践行。堂屋上方,“厚德载福”“荣增海录”,寄托着家族期许;“中和致善”“惟适之安”,昭示着处世哲学。
而最让我心潮澎湃的,是横堂屋里那块“后学津梁”牌匾。这块黑底金字的行书大匾,题于清宣统元年(公元1909年),是时任平江县知事钱葆青亲笔所题。钱葆青何许人也?他是光绪年间进士,学问渊博,曾被聘为北京大学前身——京师大学堂的国文教习,与严复、林纾等文化名流同列。他能亲自为偏远屋场题匾,实属罕见。匾文曾因岁月侵蚀而部分模糊,幸得专家、学者接力辨识,终得完璧:“邑治小学之兴后先相望,而以南江为最盛。而南江三十余校,又以双胜团为之倡其始。经营擘画,力任丝纶寔叶君衡甫之力为独多,学子莘莘弦诵不绝,将来必有英异瑰特之材出乎其间。叶君之功可没乎哉?”
原来,这块匾是颁给叶衡甫的,表彰他在双胜团(上塔市)兴办新学的开创之功。光绪年间,他深受维新思想影响,目睹农家子弟因贫失学,痛心疾首,于是奔走呼号,在南江地区先后创办多所学堂。“后学津梁”这四字,不仅是对叶衡甫的褒奖,更是黄泥湾人数百年尊师重教精神的缩影。挂匾的堂屋,正是当年莘莘学子的课堂。叶氏一族文脉绵长,与叶衡甫同补博士弟子员的叶筱嵩,后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新中国成立后,被聘为首届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三
如果黄泥湾大屋只有书香,那它还不足以成为一座精神的丰碑。真正让它融入民族记忆的,是抗日战争那段血与火的经历。
1939年至1944年,湘北会战惨烈。黄泥湾因地处要冲且屋宇宽广,被征用为临时战地医院。一百多名医护人员进驻,最多时收治伤员超过200人。
今日漫步大屋,墙壁上斑驳的标语依然刺痛人心,“本此针砭药石,战胜倭寇病魔”“要在痛定思痛,不忘裹创杀敌”“伤病同志应注意调养,为国负伤是无上光荣”。最震撼的,是大门上方“保健军民”的巨幅题字,简简单单四个字,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是承诺,是使命,是生的希望。
村里一位九十多岁的叶姓老人曾告诉我,当时,盘尼西林极度匮乏,军医带着村民到田埂挖鱼腥草,用猪肉炖了,给伤员消炎。那些年轻的士兵,有的痊愈后重返硝烟战场,有的则将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大屋对面李家坡的山上,无名烈士的坟茔,静静对着年年开放的杜鹃。
更传奇的是,医院曾救治过数名美国飞虎队员。1941年秋,他们在空战中负伤,在黄泥湾治疗两个多月。金发碧眼的飞行员与湘北农民,语言不通却心意相连,共同对抗伤痛与死亡,共同谱写了一曲国际反法西斯同盟的动人篇章。2003年,承载着这段血火记忆的大屋,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战火不仅没有摧毁黄泥湾,反而为它注入了新的精神“钙质”。从“书香门第”到“保健军民”,这片土地完成了从文化传承到民族大义的升华。
四
然而,黄泥湾人的担当与牺牲精神,并非始于抗战。早在20世纪初叶,革命的星火,便已在这片崇尚读书的土地上点燃。
1899年出生的叶廷璋,16岁考入湖南省立师范学校,与毛泽东等党的早期领导人同窗共读。当时,正值毛泽东发起“新民学会”和“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的活跃时期,恰同学少年,叶廷璋受到了先进思想的直接影响,意气风发,积极地参与革命活动,还从长沙带回《共产党宣言》小册子,给黄泥湾的青年阅读。正是在长沙就读期间,通过毛泽东,他认识了毛泽覃,两人一经交往,便意气相投,成为至交。正是在毛泽覃介绍下,叶廷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黄泥湾最早的红色基因。岳阳日报社原编委苏世扬先生,作为叶廷璋外甥,曾在《叶廷璋其人》一文中,详述了这段历史。
1924年,叶廷璋立志从戎,考入黄埔军校第四期政治科,与林彪、刘志丹、段德昌等著名人物同学。在校期间,面对蒋介石的国共分裂图谋,在一次要求师生站队表态的集会上,叶廷璋毫不犹豫,第一个站出来,坚定地站到共产党员一边,其勇气与立场,深受当时军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等人赏识。
北伐时期,他担任叶挺独立团第一营教导员,英勇作战。后因母亲病重回乡,转入党的隐蔽战线,以粤汉铁路警务段长身份为掩护,传递情报,营救同志,多次使地下党员化险为夷。他甚至还曾收养一名弃婴,视如己出,取名“浩生”,寓意生命重生。1949年,他回到平江,热心教育事业。然时局弄人,后因成分问题蒙冤,客死他乡,直至“文革”后才获平反昭雪。
叶廷璋的亲生儿子叶黄埔,1926年出生,名字就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1948年随正在就读的成都航空学校搬迁到台湾,后来一直失联。近半个世纪之久都在牵挂着他的姐姐叶丽昭,每每提及都是泪水横流,唏嘘不已。她和丈夫曾委托几个在美国的同学朋友到台湾帮助寻找打听,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经朋友辗转多方打听才得知,早在1952年,叶黄埔因从事地下党活动,被国民党杀害,年仅26岁。
这段悲壮的家族史,是黄泥湾红色基因最真实的注脚,也让“后学津梁”的精神,在革命烽火中有了新的诠释。
正是这样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与革命精神传承,使得黄泥湾大屋在2016年成功入选国家传统村落名录,成为由住建部评选认定的、具有乡村文明遗产代表性的宝贵村落。这是对黄泥湾数百年积淀的高度认可。
五
退休后,我回乡的时间多了。2023年春天,恰逢《书香上塔市》新书发布暨座谈会在黄泥湾大屋举行,我应邀参加。那是我第一次以如此庄重的方式,重新走进这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
就在座谈会的前两天,我特意从县城开车回到黄泥湾。那天细雨蒙蒙,我的车停在大屋前坪,打开后备厢,把打包成箱的书籍搬下来,那是我为刚刚重建的“桂林书屋”捐赠的图书。看着这些书,我想起自己当年从炭坡里那个小山沟走出来,正是靠着勤苦学习、在阅读中汲取力量,才考入了中国人民大学。如今能为家乡的书香传承尽绵薄之力,是我这个游子最深切的慰藉。
那天,我仔细参观了修缮后的大屋。站在“后学津梁”的匾额下,一幅孔子行教彩色壁画映入眼帘,那是黄泥湾大屋叶氏外孙苏世扬先生亲手绘制的。这间堂屋已被辟为国学讲堂,古朴的桌椅摆放整齐,仿佛在等待新一代学子的到来。
抚摸那些精雕细琢的木窗,走过曾经摆满百桌宴席的天井回廊,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与自豪在胸中涌动。这座大屋,不仅是我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我精神与文化血脉的源头。
座谈会上,听着学者和乡贤们的讲述,黄泥湾600年的画卷在我眼前完整展开。我情不自禁地发言,说起自己如何从“江洲人”到“黄洲人”,再到真正认同“黄泥湾村”这个名称的心路历程。当我提到当年镇书记嘱托我协助申报传统村落的往事时,台下许多乡亲会心微笑,原来这条保护与复兴之路,有这么多人在不同时间、以不同方式参与其中。
正是在那次座谈会上,我得知了许多动人的细节:在岳阳工作的刘生康、苏世扬,两位大屋的外甥,如何像归巢的候鸟般,守护着这座外婆家的百年老屋;他们如何成立古民居管理委员会,建“南恩书屋”,在媒体上呼喊“救救黄泥湾”;苏世扬如何义务监工,组织专家学者辨识匾额及墙壁上模糊的文字,十多次回乡,却不曾要一分报酬……正是这些人的执着,让平江连续八任县委书记,都曾来到黄泥湾考察;县文化局领导多次到黄泥湾调研,想方设法对修缮垮塌院墙予以支持。让这座濒临倒塌的古建筑,重新挺直脊梁。
我也看到了希望:孩子们穿着蓝色校服,在古宅里朗诵《上塔市放歌》,童声清亮,穿越百年梁柱。桂林书屋重建开放,书香家庭受到表彰。叶善林“至要莫如教子”的嘱托,叶衡甫“后学津梁”的期盼,在一代代人的接力中,从未中断。
我似乎突然明白了“黄泥湾”这三个字的分量。它不再只是我乡音中的“王曲湾”,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名称。它是600年家族迁徙、开拓、耕读、抗争的史诗;它是“后学津梁”的传承与“保健军民”的担当;它是叶廷璋坚定站到共产党一边的决绝,是叶黄埔26岁就义时的风华;它是深山藏古屋的诗意,更是书香漫湘北的现实。
离乡的游子终将老去,但故乡永远年轻。当孩子们在桂林书屋里翻开书本,当游客聆听着关于“保健军民”标语的讲解,当学者研究着天井的排水智慧时,黄泥湾就活着,并且会一直活下去。
如今的上塔市镇,正将黄泥湾大屋、冬桃山和农家乐整合,打造湘北的旅游休闲之地。但我深知,黄泥湾最珍贵的不只是旅游资源,更是那融在砖缝瓦隙间的精神气质。
离开时,我再次抚摸那扇厚重的木门。这扇门,曾经迎来筚路蓝缕的拓荒者,送走奔赴战场的勇士,庇护过异国的飞虎队员;聆听过叶衡甫的琅琅书声,见证过叶廷璋的革命抉择;也默默见证了我这个游子从疏离到认同、从旁观到融入的全过程,注视着我从“深山藏古屋”的陌生,到“书香漫湘北”的深情共鸣。
门里门外,是流转的光阴,也是不息的文脉。而黄泥湾的故事、我与它的故事,都刚刚开始新的章节……
(作者系国家统计局原总统计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