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县第六中学教师 胡瑶
2023年,我三十二岁。
这一年,我离开了做了多年的会计岗位,从数字与报表的精密丛林里突围而出,考进了乡村教师的队伍。
身边不乏善意的调侃:“三十而立,反倒从头再来?”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比起账本的精准冰冷,我更贪恋讲台的温热与喧嚣。
第一年,在那所偏远小学。
我成了同事口中的“拼命三娘”。备课、磨课、家访,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教室里旋转。当学期末,班级平均分冲入学区优秀行列时,那种疲惫里的庆幸难以言表——我没有辜负那一双双清澈望向我的眼睛。
第二年,我调到一所濒临撤并的学校当校长。
校舍斑驳,操场荒芜,连空气里都透着“谢幕”的颓丧。我没有犹豫,带着老师们修操场、搞卫生、添设备。那是一段灰头土脸的日子,也是一段热气腾腾的日子。一年后,成绩上来了,学生回流了,校园里重新响起了久违的笑声。那一年,我笃信一句话:教育没有捷径,真心必有回响。
今年,我调至余坪镇第六中学任政教主任。角色变了,面对的不再是懵懂孩童,而是半大的少年。而真正让我读懂这份职业重量的,是这个秋日的家访。
童童,眼神明亮,成绩优异。推开他家门,昏黄灯光下,只有他瘦小的身影。父母常年在外,他用极度的自律对抗着巨大的孤独。临走时我问他怕不怕,他笑着说不怕。可我注意到,他床头那盏孤灯,亮了一整夜。
喧喧,是个听障女孩。她的父母都是聋哑人。我笨拙地比画着手语,试图与他们交流。临出门时,喧喧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师,我喜欢上学。”那一刻,我把她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最让我心疼的是曾浩。三年前的一场车祸,让这个家失去了顶梁柱。昏暗潮湿的屋里,只有竹竿上挂着的那件校服,洗得发白。临走时,他拽着我的衣角,小声问:“老师……考上高中,要多少分?”
我的脸像山边的太阳一样滚烫。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一起努力,老师对你有信心。”
夜色深沉,屏幕的微光映着我未写完的教案。
回望这三年——从会计到教师,从班主任到校长,再到政教主任。身份在变,但我始终是那个站在起跑线上,试图托举他们的人。
我深知,个体的力量微小到无法瞬间填平生活的沟壑。我无法改变他们的出身,也无法替他们扫清所有的荆棘。
但我可以站在讲台上,告诉他们:山那边是什么。
也许,我终究只是一束微光。
可微光从不问自己有多亮,它只问:有没有在燃烧。
窗外山风呼啸,隐约传来少年的读书声。
三年前,我从数字的丛林里走出来,走进了他们的命运里。明天太阳升起时,这群少年仍会握着笔,在贫瘠的土地上,写下破土而出的春天。
我是那束微光。
而他们,终将成为整片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