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网 >文化 >星空

办 队
时间:2026-05-31 09:16:34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d15446702efcadc97ed761f025ae19b2.jpeg


□王畅军


“办队”,是20世纪60至80年代初中国农村特有的干部工作制度,承载着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更是广大基层干部扎根乡村、服务群众、无私奉献的真实写照。

所谓办队,就是由公社及以上党委统一选派干部,深入农村大队、生产队,开展政策宣讲、社教运动、组织整顿、生产督导、民情走访、矛盾调解等综合性基层工作。在那个特殊年代,办队既是国家治理乡村的重要抓手,也是锤炼干部作风、践行群众路线、检验实践能力的关键途径,对密切党群干群关系、稳定农村秩序、推进社会主义建设,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而我,正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与见证者。

1976年农历新春刚过,我从一名普通大队干部,调任平江县谈岑区张市公社文化站辅导员。出身农家、毫无背景的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既受宠若惊,又心怀忐忑。公社文化站的本职是时政宣传、板报广播、文艺辅导、图书管理等,但在以农为本的年代,一切工作都围绕党委中心任务展开,而当时压倒一切的重点工作,便是办队。入职不久,我便跟随公社领导,先后在忘私、范固、菖蒲三个大队驻队办点,足迹遍布田埂阡陌,与乡亲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亲身经历了那段火热而难忘的岁月。

当时张市公社有二十多位国家干部,每人包办一个大队、蹲点一个生产队。公社党委立下铁规矩:所有办队干部必须坚持与贫下中农“三同”,全年参加劳动不少于200天;无会议任务,不得擅自返回公社机关。大家严守纪律,从不懈怠。我虽非在编干部,也服从安排,全身心投入办队工作。

我的第一站是忘私大队,跟随公社党委副书记老潘蹲点。忘私大队是公社所在地,各项工作都是全社标杆。初涉办队,我茫然无措,只能寸步不离跟着潘书记学思路、学方法、学作风,他安排的任务,我件件落实、不敢马虎。半个多月后,才渐渐摸到门道。

时值春耕关键时节,浸种育秧、扯草积肥、清理牛栏、运送农家肥,农事繁忙,热火朝天。公社动员全员上阵,学校也放农忙假,田埂上、秧田里人声鼎沸,牛哞、农具声响成一片,构成一幅生动的春耕画卷。

不久,潘书记赴区里开会,临行前把春耕督查工作全权托付于我,反复强调:数据务必真实,绝不能弄虚作假。我不敢怠慢,每天天不亮就赶到大队部,逐队核查育秧进度、积肥数量、犁田面积、出工劳力等十余项工作内容,逐项登记,如实填写《春耕生产进度统计表》。这份表每三天上报一次,是各级指挥生产的重要依据,容不得半点敷衍。

潘书记回来后,仔细查阅表格,只问一句:“数据准确吗?”

我答:“准确,都是实地核来的。”

他微微点头,这份信任让我深受鼓舞。他求真务实的作风,也影响了我一生。后来我才知道,如此严苛并非多余。曾有公社干部为造“典型”,虚报积肥数量,甚至堆造假肥堆应付检查,最终沦为笑柄。潘书记严守真实底线,正是对事业、对群众负责。这种品格,令我终生敬佩。

在忘私驻队期间,我常到公社会计戴位主家吃饭。他父亲知书达理,常讲民间故事和王羲之、王献之题“山海关”等的传说,我至今记忆犹新。故事虽属杜撰,却道出做人做事的道理:坚守本心,不投机取巧;学无止境,不可自满。这番朴素教诲,让我受益终身。

1976年下半年,我转赴范固大队,跟随叶书记继续办队。当时罗书记因病休养,叶书记主持公社工作。范固大队原是罗书记蹲点单位,在他带领下,几百亩荒山旱土改成水田,汨罗江边建起排灌站,实现旱涝保收,成为全县“农业学大寨”典型。随后又推广“稻稻麦”三熟制,粮食产量连年攀升,享誉全省,参观者络绎不绝。而罗书记也因长期劳累,病倒在工作一线。

范固离公社较远,我全天候驻队。我与叶书记蹲点第四生产队,他住队长李命生家,我宿范固学校,与当民办教师的表哥同住。吃饭由队长安排,轮流到社员家中,严格执行一餐一毛二分钱、三两粮票的纪律。乡亲们对办队干部十分热情,派饭时争相接待。大家心里明白,有公社干部蹲点,生产队往往能优先获得化肥等紧缺物资,粮食增产更有保障。我虽非正式干部,乡亲们仍亲切叫我“老王”,叶书记也常戏称我“王站长”,这份认可让我心里格外温暖。

时值“双抢”大忙,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农时刻不容缓。我每天清晨六点吹哨出工,久而久之,俨然成了第四生产队的编外队长。那个年代,干部绝不能站在田埂上指挥,必须带头下田。县里更有“一二三”劳动制度:县级干部年劳动不少于100天,公社干部不少于200天,大队干部不少于300天,劳动天数直接关系考核与任用。我本是农家子弟,农活样样熟练,插秧又快又好,深得乡亲赞许。烈日下,我们一同挥汗劳作,干群同心,情谊真挚。

范固大队能成全省典型,离不开一个清正务实的班子,支部书记李琪泉更是远近闻名的好干部。早年我在区通讯员培训班时,曾专门采访他,写下《好支书李琪泉》,以“一分钱不挂欠、一两粮不占用、一分工不多计”概括他的清廉奉公。稿件在县广播站播出后,反响热烈。多年后重逢,年过八旬的他依然身体硬朗,躬耕自食,安度晚年。我总觉得,这正是对他一生为民的最好回报。

双抢期间,昼夜奋战是常态。为实现“栽完晚稻庆八一”,我和李队长组织社员挑灯夜战,秧田挂灯,连夜扯秧,清晨即插。高强度劳作,却无人叫苦,田间始终充满干劲与欢笑。叶书记开会归来,看到满田青绿秧苗,终于露出欣慰笑容。

1977年春,我被派往偏远的菖蒲大队,与公社党委委员李亚生一同办队。李委员年过半百,待人宽厚,对我悉心指导,让我倍感温暖。菖蒲地处山区,分七里、四合、菖蒲三片,共十三个生产队,山路崎岖,交通不便,生产条件远不如忘私、范固。接到调令时,我虽略有意外,但很快释然:无论在哪里,都是组织安排,唯有踏实干事,才能上不负信任,下不负民心。

政治思想教育是办队的重中之重。各队都办政治夜校,每周集中学习,传达文件、宣讲政策。社员文化程度不高,读报讲政策的任务便落在我身上。劳累一天的乡亲们,即便困倦,也坚持到场,对国家政策的敬畏、对集体事业的拥护,令人动容。

1977年9月,我奉命调离,奔赴大江洞,开启新的人生旅程。

短短近两年的办队时光,我亲历了农村基层的真实面貌,见证了基层干部带头苦干、清廉务实、心系群众的担当,目睹了乡亲们勤劳善良、团结奋斗、真诚待人的本色,感受了党群干群鱼水相依、守望相助的深厚情谊。

随着20世纪80年代初撤区并乡建镇的体制改革,“办队”这一承载厚重历史的词语,渐渐退出舞台。但那段岁月从未远去,依然清晰如昨。沾满泥土芬芳、刻着时代年轮的办队经历,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一生最珍贵的记忆,也是我人生中最亮丽的青春华章。


(编辑:徐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