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储才
烟舟村四面环山,雾岚缭绕。远远望去,村子像一叶小舟,漂在烟波之上。群山褶皱里,藏着一座青砖黛瓦的老院子——大石板屋场。
清道光年间,苏氏先祖在此建起穿堂式院落。青砖到顶,石板铺地,高大的骑马墙、飞挑的屋檐角、宽敞的厅堂,无处不显露着当年的气派。院子里,18口天井像18方澄澈的天空,将天光引向每一个房间。屋前铺满青白的大石板,每块都有八仙桌般大小,打磨得光滑如镜。一条石板路蜿蜒向南,老人们说那是旧时的官道,一直通到长沙。石板下的排水暗渠,无论多大的雨水,从不堵塞——老祖宗的手艺,藏在地底下,一藏就是近两百年。这座老屋,本身就是一件凝固了时光的建筑艺术品。
1938年深秋,战火烧到了平江。启明女校的钟声戛然而止。校长凌容众只说了一句:“书不能停。”这位早年东渡日本的读书人,曾与妻子李樵松变卖千亩水田,倾家办学。如今,他们被迫带着师生流亡。
15个班,近千名师生涌进大石板屋场。正厅、侧厅、花厅、楼上的房间,全成了教室。山外炮火连天,屋里书声琅琅。《平江县志》记下八个字:“三面敌围,弦歌不辍。”
那书声,像种子一样落进石板的缝隙里,生根,发芽,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大石板屋场给了启明女校八年安稳的时光,而启明女校,也把一颗种子埋进了这片土地。43年里,这所学校为平江培养了4000多名女界人才,数千名小学教师从这里走出。平江妇女解放运动由此开风气之先,湘鄂赣革命根据地的女英雄们,许多都曾在这里读书。启明女校的薪火,后来由他们的儿子李凌烟接续——他曾任岳阳师专校长、岳阳市副市长,退休后仍为家乡文旅奔走。父母留下的“书不能停”四个字,在他手中化作了更深的回响。
花厅旁的大天井里,曾经立着两棵古树——一棵金桂,一棵秋枫。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干中央有一个圆盘状的凹陷,恰好能坐下一个孩子,那是我们小时候的宝座。金桂开花时,满树金黄,甜香弥漫,整座老屋都浸在花香里。可惜,两棵树后来不知去向,只剩记忆里的两抹颜色:一抹金黄,一抹浓绿。
烟舟小学也曾设在这座老屋里,我的启蒙时光便在这里度过。五岁多那年,我拉着伙伴刘苏雄跑去报名。从此,每天踏着石板去上课,下了课又在石板上画格子、跳房子。左邻右舍住满了人,几十个孩子一起疯跑。有一回捉迷藏我钻进稻草堆里睡着了,害得母亲满院子喊我的小名——那声音,至今还在记忆里回响。
老屋正厅西边下首有个“合作社”,刘苏雄的母亲在那儿开店。一分钱两粒的糖球,是我们眼里最珍贵的宝贝。苏雄后来去了省公安厅,做到二级警监才退休。每次回村,我们总要相约去老屋里坐坐,在天井边的石板上聊起儿时旧事,两个白发人笑得像当年那两个光脚丫的孩子。
我在大石板读完了小学,后来考上师范,又回到讲台,一站就是四十年。如今退休了,仍为家乡的红色文化写些文字,尽一份心力。
老屋老了。所幸后来经多次抢救修缮,残存的石板也被小心清理出来。2025年1月,大石板屋场被列为湖南省第十二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更让我欣慰的是,老屋没有变成冰冷的展馆——直到今天,依然有人住在里面。清晨,炊烟袅袅升起,像一根线,把过去和现在缝在一起。
母亲86岁了,如今被我们兄弟接在身边照顾。每次回村,我都要去老屋走一走。弟弟们的新房子就在不远处,可我总要先踏进老屋的门槛,在天井边站一站。
花厅还在,十字大厅还在,石板还在,天井还在。只是那两棵古树,再也寻不见了。屋前的大石板,也回不来了。可我常常想,那些失去的,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心里——是记忆里化不开的桂香,是石板上清脆的笑声,是母亲一声声喊我回家吃饭的吆喝。
大石板屋场的建筑价值,在于它凝固了湘北民居的营造智慧;启明女校的文化价值,在于它点燃了平江妇女解放的星火。两者在这片土地上相遇,让石板有了温度,让书声有了重量。
夜深了,月光从天井里洒下来,落在石板上,一片清亮。我仿佛听见,八十多年前的读书声穿越岁月的烟尘,和着童年的笑声、母亲的呼唤,在耳边轻轻回荡。
石板上的弦歌,从未断绝。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每一个游子的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石板为证,故乡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