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白玉
芒种一到,四里八乡就忙开了。这个“芒”,说的是地里的麦子熟了,等着人下镰收割;这个“种”,说的是秧苗初长,催人赶紧插下田去。这个时候就是“忙种”——忙收忙种。老辈人定下二十四节气,依据的是草木时序:那些带芒的粮食该收就得收,该种就得种。芒种这名字,便由此而来。
每当芒种如期而至,我便会想起儿时,总盼着芒种。因为收藏了大半年的螳螂茧,到了这天便裂开细缝,一只小螳螂探出小脑袋,晃动着细长的触角。我特别高兴,一只捕捉“禾跳子”(蝗虫)的“禾老虫”(螳螂)就这样出生了。但又疑惑,它在卵鞘里待了大半年,怎么知晓时节变换了?便跑去问爷爷,他笑着说:“这就叫物候。芒种有三候——螳螂生是一候,二候伯劳鸣,三候反舌无声。”我只记住了螳螂,因为螳螂出生,芒种至,麦子就熟了,青黄不接的日子就过去了。
多少年后我才意识到,另一场“芒种”——高考,也落在芒种节气前后。
如果说芒种“三候”是自然节气的一个缩影,那么爷爷平日对风雨的预判,就让我见识了他的物候智慧。有一次他说,燕子低飞掠地,便是大雨将至,务必趁雨前抢收蚕豆。一旦阴雨绵绵,豆秆弯折,籽粒会在豆荚里发霉、长菌,甚至发芽,一季辛劳便要付诸东流了。引得全家老小齐上阵抢收蚕豆,第二天果真狂风大雨。
那些年,我们姊妹在伏案刷题;爷爷却在田地里弯腰抢收、抢种。村里人劝他,年纪大了少做点,他却说节气不等人。村里人说让你家读高中的孙来搭把手,他却说高考也不等人。我参加高考时,“双抢”刚刚开始(那时高考是七月),爷爷割来一把稻谷对我说:“这几天我在田里割禾,你在考场割禾。”我不解,他说:“稻子熟了就要割。你寒窗十年,就像稻子在田里长了一季,季节到了,自然也会结果。”说完他就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考试别急!收割急了,会割到手,考试急了,会出错。”后来我坐在考场里,就觉得试卷如同宽阔的稻田,手中的笔恰似爷爷收割时用的镰刀。爷爷攥着稻穗的手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手上有裂口、有厚茧,指甲里有永远洗不净的泥土。也就是那双手,把“芒种”两个字,种进了我的心里。
爷爷一辈子都在收与种之间轮转。他从来不肯让土地空闲,循着节气的脚步,收完麦子种玉米,种完瓜果又培育杂粮。甚至对小麦、玉米、红薯等作物进行“间作套种”,做到一块地里一年三次收获。因为长年累月的“忙”,他黝黑的脸庞刻满了风霜,粗糙的双手磨出了厚茧,挺拔的脊背变得有点佝偻,这些都是岁月劳作留下的印记。他是万千乡间耕耘者里平凡的一员,他忙了一辈子,把“芒种”两个字活成了自己的模样。
我琢磨着“芒种”二字,不仅是依着草木时序而来,更是一代代农人从田埂上、从庄稼人手里“忙”出来的。二十四节气之中,它不像其他节气自带清闲雅致,芒种一生只扛着一个“忙”字。它远离那些闲散的日子,只牵挂地里躬身劳作的农人;也不贪秋后的好收成,只惦记那双在庄稼地里忙碌的手。
芒种,是夏日里的第三个节气。它总是在6月5日至7日之间悄悄来临。2003年,国家把那个牵动无数人心弦的高考,也调整到6月7日和8日。从此,芒种的“忙”里,便多了一份少年逐梦的“忙”。农人“忙”的是收麦子、种稻苗,学子“忙”的是收学识、种前程。农人被节令催着跑;学子被理想牵着追。说到底,这两种“忙”的内核是一样的。我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我只知道芒种已不再专属于田野的节气,还属于灯下苦读的同学少年。
去年芒种时节,我从城里回到了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芒种的风依旧吹,田野里却再也见不到那个躬身收割的背影。我想起爷爷一辈子在收与种之间忙碌,也想起自己曾伏在灯下,为另一种“收”和“种”埋头苦读。爷爷用一辈子读懂了“种瓜得瓜”,而我在考场上验证了这个道理。
当然,田地有时也会骗人——一场雹灾、一次旱情,农人半年辛劳便化为乌有。考场也如此,也许有意料之外的题,也许有差几分的遗憾。
芒种只负责“种”,不保证“收”。青少年的成长不止高考一条出路,人生的收获季,远不止高考这一回。耕耘自有收获日,岁月不负“忙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