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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步真 | 一个练兵场 (文学回忆录)
时间:2026-06-06 19:29:32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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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步真


1980年初夏,那天好像还下着雨。岳阳地委宣传部召开会议,宣布《洞庭湖》文学杂志创刊。

这个开张大吉的会议,中午不仅没有餐宴,连香烟都要自备,只有茶水是公家招待的,却没有影响这份刊物日后的辉煌。

那是一个文学的时代。由于历史和社会的种种原因,文学作品不断产生轰动效应,文学的社会功能发挥到了极致。于是许多青年把目光投向文学,决心以他们的热情与执着,登上文学的殿堂。文学之热,有人形容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正是这个时候,《洞庭湖》文学杂志创刊了。坊间流传“文艺岳家军”的说法。岳阳的文学创作形成了一点小气候,《洞庭湖》杂志功不可没。这是一块园地,一个练兵场,一处精神家园,一方漫游者的借宿地。印制并不太精美的创刊号,竟发行了5万册,可见她一开始就为世人所瞩目!

也是在这个创刊会议上,地委宣传部部长刘金声讲话,要求本地重点作者,拿出最好的稿子给《洞庭湖》。并且点名要我以最快的速度,写一篇稿子上创刊号。

我从来都不敢答应限时限刻的稿约。因为我一直是业余创作。过去在农村,碰到好题材,立刻动笔,急火炒菜,很快出锅。如果没有灵感,大炮也轰不动。这一次,不仅地委宣传部部长,还有地区文化局局长赵石麟,也在一旁加油。他们二位算不得是文学圈子内的人,但他们创办刊物的热情使我感动。其时,地区一级创办全国发行的刊物还十分稀罕。既有政治风险,又有经济负担。宣传部部长要积极争取地委和省委的支持。那时省里还没有成立新闻出版局,创办刊物要由省委办公厅发文批准。文化局局长则要负责抽调干部,筹集办刊资金。我相信他们都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只有一片朴素无华的真情。为的是培养文学新人,发展文学事业。既然他们都发了话,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几天过去了,我脑子里还没有任何冲动。编辑部的同志轮番电话催促,我搜索枯肠,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我想起了喻杰。喻杰1970年从北京回到平江县丽江村,从那时起,就不断听到关于他的故事。但从素材变为文学作品,这中间有一个复杂的思考飞跃过程。真正的艺术创作,需要有生活的积累,表现技巧的新颖娴熟,还要有在认识上的沉淀与升华。冥思苦想中,我决定选用那个“红军借条”的故事。

情节是这样安排的:老将军于光杰回乡后不久,就有一位老农拿着一张当年省苏维埃政府的粮食借条来找他。将军十分惊讶。在部队,他一直当后勤部长。在长征路上,他曾在川北藏区向藏族老大爷借过粮;淮海战役时,数以万计的小推车、骡马车送来千百万斤粮食……由于有了这些粮食,才把蒋介石赶下了海!然而,县里却有个别同志认为,老农不应该来讨债,人物的纠葛就此展开……

这是喻杰第一次以文艺形象来表现。此后,别的同志写喻杰的文艺作品,也都沿用“于光杰”这个名字。

有了题材,我还不能立即动笔。我进城还不久,临时住在岳阳楼公园内两间阴暗潮湿的房子里。房前是游览区,白天游人如织;房后是一个露天电影场,晚场电影半夜方散。每天从早晨至半夜,家中无片刻安宁。催稿的电话又来了,我便在农历五月初三下午,来到郊区北港公社,借住在一位业余作者的房子里,苦干了一个白天两个夜晚,完成了一篇8000余字的小说,这就是《深沉的记忆》。

作品在7月1日出版的《洞庭湖》创刊号发表,这时恰好省作家协会在韶山举办笔会,我将刊物带去,请一些好友看看。没料想,这篇作品却受到作家莫应丰的严肃批评。

莫应丰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是一位男中音歌唱家。1971年,由部队文工团转业到长沙市文化馆工作。他文章写得好,又热情豪爽,一些真知灼见常常使人耳目一新,于是很快成了大家的朋友。那一时期省里的文艺活动比较多,大家因此常常见面。我们这一茬年龄相仿的文友,互相调侃称“爷”。年初,莫爷的长篇小说《将军吟》在《当代》杂志发表,轰动中国文坛,后来还得了首届“茅盾文学奖”,他亲笔题签赠新书给我。莫爷兴致极好,用刚刚收到的稿费,请我们去外面喝啤酒。

叙谈时,莫应丰说:“我仔细阅读了你的《深沉的记忆》。步爷,我要批评你,一篇上好的稿子,叫你淡吃(音qiā恰)了。明显的急就章,你糟蹋了好题材!”

我确实有“急火炒菜”的毛病。便解释说:“《洞庭湖》杂志要创刊,催得急。再说,地委宣传部部长、地区文化局局长都发话了,我只好交卷!”

莫应丰做苦笑状,说:“冇办法,步爷是公社干部出身,怕官!”

莫应丰是益阳桃江人,却一口长沙话。他说:“文学创作是一种纯个性化操作,写好写坏,完全是作者个人自己的事,跟别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何解要怕啰?”

接着他又推心置腹地说:“写文章,你要有一股气。关起门来,老子天下第一。没有这点自信,你当什么作家?当然,出了门你要谦虚谨慎,做老实人。这样好的题材,你要下功夫把它写好,要追求精致,拒绝平庸,要搞成艺术品。再有,这样的稿子,你要寄到北京、上海的大刊物去。发在一个地区小刊物上,别人也看不见。”

晚上,大家坐在地坪上乘凉。那时没有电视,也没有空调。在习习凉风中,互相讨论文学,也探讨人生。文学作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作品要应合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地利,就是题材要特别奇特、精妙。人和,作者一定要认真写好,要精益求精。文学作品从来都是以质取胜。《岳阳楼记》三百多个字,大家都记得。至于范仲淹还写过什么,除了专业研究人员,哪个晓得?

在聊天中,大家一致认同,文学园地是一个竞技场,不能犹豫,更不能怯懦。那时,湖南作家都有一股争强好胜的气势,“文学湘军”的旗号,就是这一时期形成的。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置身其中,觉得大受裨益。

过了几天,我忽然接到一个辗转而来的电话。是岳阳楼公园值班室接到北京来电,然后转告我的家属。情形大致是这样的:

《人民文学》准备转载《洞庭湖》杂志创刊号的小说《深沉的记忆》,需要一个50字以内的作者简介,要我尽快用电报发去。

那时没有程控电话,更没有微信,交流方式十分滞后。这个消息却在韶山笔会上引起了轰动。

在湖南,似乎形成了一种风气:作家们都瞄着上《人民文学》,认为这是一个台阶,刊物几乎每个月都有湖南作家的作品。此前我虽然在《人民文学》发表过稿子,但转载的意义不同。莫应丰也很高兴,说:“我纠正一个观点,只要作品好,在地区小刊物发表,也会引起别人注意。不过,这篇作品还可以写得更好、更精致一些。步爷,你将来要后悔的!”

1980年10月3日,《小说选刊》创刊号出版。选登了王蒙、高晓声、蒋子龙、叶文玲等七位作家的小说作品,《深沉的记忆》收录其中。这时我才搞清楚,最初是由《人民文学》代替《小说选刊》组稿。两个刊物后来才分家。

文坛泰斗、开国后首任文化部部长茅盾撰《发刊词》。他说:“披沙拣金,功归无名英雄。名标金榜,尽是后起之秀。”紧接着,《人民日报》著文为《小说选刊》创刊叫好。其中特别指出,选发地区级刊物的作品,这种“不拘一格”的好学风值得称道。《新湘评论》则著文称:“《深沉的记忆》讲述的是一个震撼人心的故事。”

意外的收获使我特别激动。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1983年8月,《人民文学》编辑部在辽宁省金县城关公社果园大队主办笔会,时间为12天,我有幸参加。

金县现在是大连市金州区,东临黄海,西濒渤海,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这里风景优美,气候宜人。平时,偶尔吃一次海鲜,是一种饕餮后的惬意,也是一种规格。在这里,海鲜却是家常菜。晚上睡觉,嘴巴里都有海腥味。

与会者来自全国各地,40余人参加。作家们热烈地切磋交流,思维的火花在探讨中碰撞,一些理论焦点在辩论中清晰。

傍晚,大家或下海游泳,或在海边金色的沙滩上散步。一天晚饭后,我与《人民文学》副主编刘剑青在海堤上同行。

刘主编是华北解放区出身的老文艺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一直在中国作协系统担任领导职务。他对我说:“你的《深沉的记忆》,是我拍板转载的。当时全国各地推荐的作品很多,你的这篇稿子,通过‘红军借条’事件,将老区人民的牺牲与当代社会的‘还债’之说相交织,在道德层面,‘有借有还’是传统道德;‘借东西要还’是我党在井冈山时期立下的规矩。而努力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是我们革命的方向。通过这个看似‘不合时宜’的讨债故事,将历史债务上升为道德追问,于光杰的形象因此光彩照人。你的文笔也不错。当然,如果作品再仔细打磨,写得更精致一些就好了!”

想起三年前莫应丰的批评,此时我真是后悔莫及!

我“急火炒菜”的毛病,在《洞庭湖》杂志上暴露,经刘剑青、莫应丰等师友的诤言,才引起警觉。从此,稿子写成后,我都会先放一放。虽不敢说有贾岛“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题诗后》)那种虔诚与执着,但也会不时将草稿拿出来看一看,将一些不必要的枝蔓,多余的字、句,坚决剪除,毫不可惜。

从那时起,我每年都会在《洞庭湖》发表一至两篇作品。1990年6月,我在《洞庭湖》杂志首发长篇报告文学《魂系青山》;稍后的系列乡土文学《桑梓地》(《韶山冲往事》),也在刊物发表三篇……这些作品都产生过一定的社会影响。除了题材切合时代需要外,还可能与尽心尽力的写作态度有关。

《洞庭湖》杂志是一个练兵场,我在这里逐步走向成熟。

还特别要记述的是:《洞庭湖》杂志第一任主编罗石贤,第二任周蕴琴,第三任杨凭墙。梅实曾任杂志社社长。我虽然是前期排名第一的副主编,但那是一种礼遇,咨询性的,我不参与编务。《洞庭湖》全盛时期最多发行过40万册。西北边陲城市喀什街头的书报摊都曾有售。市文联机关那栋三层宿舍楼,就是用《洞庭湖》杂志的利润盖起来的。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