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风浪里讨生活，如今当老板发工资
刘伟新和彭迎波在车间指导生产。
推开汨罗市“尚品”广告公司厂房的大门，油漆和焊锡的气味扑面而来。切割机的尖啸、气泵的轰鸣、喷漆房排风扇的嗡嗡声等混在一起。3000多平方米的车间被分成几个区域：这边在切割铝板，那边在焊接灯箱框架，最里头几个工人正给一块党建标识喷漆上色。
记者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里的声响。
“进来，别站那儿。”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嗓门很大，是常年在船上说话养成的习惯。他叫刘伟新，今年48岁，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之一。
六年前，他还是汨罗江上的渔民。
“以前那片水域，哪条船是我的，哪片网是我的，闭着眼都知道。”刘伟新带着记者穿过车间，边走边说。他指着正在切割铝板的工人，“那个，原来跟我一起打鱼的。那边做焊接的，也是。这个车间里，20多个人，一半以上是磊石山村的退捕渔民。”
2020年底，白塘镇磊石山村126户297名渔民全部上岸。船收了，网交了，大半辈子漂在水上的人，忽然脚不知道往哪儿落。
刘伟新和合伙人彭迎波，是上岸渔民中最早“醒过来”的那批人。
“开广告公司，我们俩谁都不懂。”刘伟新笑着说。禁渔政策刚启动，别人还在迷茫，他们已经开始琢磨出路。“我们没读过什么书，但有一点想得明白：靠别人安排，不如自己干。”
为什么是广告？刘伟新的回答很实在：“门槛相对低，只要肯学肯干，总能上手。”
两人凑了些钱，在汨罗城区租了个小门面，买了几台二手设备。第一单生意是一个小商店的招牌，几百块钱。做完之后，人家说不错，又介绍了一个。就这么一个带一个，慢慢有了活。
但小打小闹不行。刘伟新心里清楚，身后还有一群上岸的兄弟等着出路。他们陆续投入300多万元，从一个小店发展到占地3000多平方米的综合性广告公司。
“我们是从渔网跳到了灯箱。”彭迎波开玩笑地说。
创业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近两年市场大环境不好，公司业绩受到冲击。更棘手的是，300多万元货款无法收回，资金链几乎断裂。
换了别人，可能早就裁员减负了。可刘伟新和彭迎波咬紧牙关，没有辞退任何一名退捕渔民。
“公司难是我们老板的事，不能让员工跟我们一起承担。”刘伟新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分内的事。
2025年底，为了让员工能回家过个好年，公司甚至贷款50万元，专门用于发放员工工资。
“那段时间，晚上睡不着。”彭迎波说，“但想想身后这些兄弟，咬咬牙也得撑过去。”
在厂房一角，记者见到了退捕渔民朱元满。他正和妻子吴玲配合默契地给一块灯箱贴膜。朱元满动作虽不快，但很稳。他身体有残疾，腿脚不太方便，可手上的活一点也不差。
刘秋良刚上岸时靠在内夹湖（养殖湖）捕鱼为生，如今在公司谋得了一份安稳的工作。
“以前在水上，腿脚不好更麻烦。船一晃，站都站不稳。”朱元满放下手里的活，跟记者聊起来。
退捕后，朱元满和妻子一度不知道去哪里。“我们没文化，没技术，年纪也不小了，谁要？”
刘伟新主动发出邀约：“来厂里干吧，包吃住。”
两口子都进了厂，孩子也转学到了汨罗市区。他们吃住都在厂里，一年能挣到10万元左右。
“以前在水上漂，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什么钱。”朱元满说，“现在踏实了，心里有底了。孩子也在城里读书，今后肯定比我们强！”
刘三清今年58岁，厂里人都叫他“三哥”。
退捕时，他已经五十出头。这个年纪，出去不好找工作。来到尚品做广告安装工人，从零开始学。
“刚开始啥也不会，螺丝都拧不紧。”刘三清不好意思地笑。
但他肯学。白天跟着师傅学，晚上回家看视频教程。几年过去，刘三清成了公司的项目经理，带着一帮人跑现场、盯安装。哪个工地的活怎么干，客户有什么要求，他心里门儿清。
最近，他又琢磨起新东西——拍抖音。“我看别人发视频能接单，咱也试试。”刘三清掏出手机，给记者看他的账号。他拍的视频没什么花哨，就是安装现场的工作记录，配上一段朴素的解说。“各位朋友，今天我们在某某工地安装党建标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账号粉丝已经积累了一千多人，偶尔还真能接到咨询电话。
“三哥现在是我们公司的‘网红’。”旁边的工友打趣地说。
刘三清咧嘴笑：“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退捕渔民也能干出点名堂。”
他说，厂里像家一样，大家劲往一处使。“以前在船上，各打各的鱼，各顾各的网。现在不一样了，一个单子来了，大家一起想办法，一起把它做好。”
记者在车间里还遇到了几位退捕渔民，他们大多不善言辞，问一句答一句，但说到现在的收入和生活，脸上都带着笑。
对于这些上岸的渔民来说，刘伟新和彭迎波不仅是老板，更是同根同源的老乡。他们懂得渔民上岸后的迷茫——那种脚踩在地上却不知道往哪走的慌张。他们也愿意拉兄弟们一把。
“大家都是喝汨罗江水长大的，上了岸，就得互相帮衬着往前走。”刘伟新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这一代人上了岸，下一代人就不用再漂泊了。”
或许，这就是“守护好一江碧水”更深层的含义——不仅为了江豚归来、鱼鸟归巢，更为了那些世代依水而居的人们，能够过上更安稳、更有尊严的生活。
岳阳日报全媒体记者 方璐 陈思炜 通讯员 潘亚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