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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妹君 | 铁轨尽头是故乡
时间:2026-06-13 19:05:53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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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妹君


我的爸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他的奶奶,是在他18岁那年。

那是1981年,改革开放以后,经济稍稍复苏。我的爸爸、伯伯、姑姑和叔叔等一大家人坐上绿皮火车,出发去往广东梅州。那是他们第一次踏上回老家的路。我大姐当时年仅两岁,也跟着回了老家,是我们这一辈中唯一一个回过老家的孩子。我伯伯至今还念念不忘,那时太奶奶竟给了我大姐见面红包——一毛钱,现在的孩子肯定无法想象,但一毛钱在当年对太奶奶来说是十分珍贵的。每年春节欢聚之时,长辈们便会回忆那唯一的一次回家之旅,总不免唏嘘感叹一番:“不知道转了多少趟汽车,弯到了哪个山旮旯里。那里真是太穷啦!”

穷,那时的梅县农村确实穷。我的爷爷奶奶籍贯广东省梅州市梅县,客家人。奶奶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了爷爷家做童养媳,能吃苦、勤干活,对她儿时的家早已没了印象。我的爷爷虽祖上盈余,但到了爷爷这一辈也过得十分清贫。

然而彼时的故乡为什么会这么穷呢?主要还是因为梅县以山区地形为主,土地贫瘠,地里几乎什么作物都不长。据说最穷的时候,爷爷还上街要过饭。成家生子以后,正值铁路建设初兴,需要大量劳动力修铁路,爷爷就此踏上了这条他为之奋斗一生的道路。大多数情况下,就会像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讲述的那样,男人外出谋生,女人则带着孩子留在老家。然而我的曾祖父却对我爷爷说:“阿新,你把发友(我的奶奶)带出去吧。”因为那里实在是太穷了,留下来怕是只有死路一条。把妻儿全都带离家乡,把对同辈、祖辈的记忆留在身后,恐怕算是彻彻底底的“背井离乡”了,这意味着未来回家的可能性就是微乎其微了。

多年后,当我读到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时,才真正理解了爷爷那代人的命运。费先生说,乡土社会是“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社会,人与土地有着近乎宿命般的黏着。曾祖父说的那句“把发友带出去吧”,听似平常,实则惊心动魄、无可奈何,它意味着这个平凡的家庭主动斩断了与故土的最后一根纽带。我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我知道“落叶归根”是爷爷一生最大的心愿,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年爷爷奶奶没有一起回老家。或许是爷爷因为工作离不开,或者是奶奶无法长时间坐车,又或许是爷爷觉得一定有回到故乡颐养天年的一天。可是直至临终,爷爷也没能回到日思夜想的故乡。

爷爷携家带口离开家乡的那年,大约是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爷爷修铁路从广东修到了湖南,其间,我的姑姑、爸爸、叔叔相继出生,最后定居岳阳,几乎全家人都在铁路系统工作,为中国铁路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从广东梅县的贫瘠山野,到湖南岳阳的铁路新村,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千公里的铁轨,更是一个时代的天翻地覆。个体命运从来不是孤立的传奇,它只是时代洪流中一朵被裹挟的浪花。20世纪50年代末的人口大迁移、六七十年代的铁路会战、80年代的改革开放……这些教科书上的宏大叙事,落到一个普通家庭的身上,就是爷爷携家带口背井离乡的那个清晨,也是父亲18岁才第一次见到祖母的遗憾,更是一个普通人用自己的双脚走出来的、从“乡土中国”向“流动中国”过渡的微缩史诗。正是无数“爷爷”辈们的背井离乡,才铺就了这个国家从封闭走向开放、从贫瘠走向丰饶的路基。他们的“失路”,恰是时代寻路的过程;他们的乡愁,也正是一个民族走向现代化时必然承受的阵痛。

我想,爷爷临终前想回却未能回的故乡,或许已在某种意义上,化作了不断向远方延伸的铁轨——沉默、坚实,承载着后来人继续前行的希望。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