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龙舟赛

□熊杰

又是一年端午将至。十多天来，抖音里总能刷到老家划龙舟的视频——龙舟一天比一天多，江面一天比一天喧腾，那鼓点与呐喊仿佛穿透屏幕，直抵我千里之外的眼眸。

作为离乡多年的湘阴游子，我对这场水上盛会并不陌生。读初中时，曾与几位堂姐亲赴临资口现场观摩，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龙舟竞渡的激情与力量、野性与气势。犹记观赛中途，骤雨突至，我们冒雨从南阳一侧乘渡船折返，再载着堂姐骑自行车归家。三十几里泥泞路，到家时浑身湿透，冷得打颤，饿得发慌，心里却烧着一团火——那团火，四十年未熄。

四十年倏忽而过，老家的龙舟赛却一年比一年热烈。经济腾飞之下，参赛队伍从临资口沿岸十来个乡，扩展到如今数十个乡镇，更有甚者，一些村子也自筹自建龙舟，争先赴会。龙舟的色彩早已突破当年的红黄白几色，愈发斑斓绚丽；船身越造越长，越饰越精，仿佛要把整条湘江都装点成流动的锦缎。

每年龙舟下水的日子，便是那个乡镇最盛大、最沸腾的节日。下水前，要给龙舟上桐油、涂油漆、添彩绘、定选手、行仪式，一连数日忙得不可开交。鞭炮礼花响彻云霄，流水席从日头偏西开到月明星稀。外出的游子，无论是打工的汉子还是当老板的乡贤，早半月便纷纷赶回。老家有句俗话：“宁荒一丘田，不误一年船。”一艘龙舟，载着全乡人的心气与期盼。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不为别的，只为在湘江竞渡中赢得两岸那一声声喝彩、一浪浪掌声。

老家的龙舟赛，至今保留着最原始、最野性的规矩：全程无裁判、无赛道，全凭自由组合、随性约战。一个招呼、一个眼神，两船便能应声对垒；鼓音一落，桨叶齐飞，够野、够燃。谁先冲上岸滩，谁便拔得头筹。那份纯粹的民间风骨，就这样尽数揉进满江翻涌的浪涛里，粗粝而动人。

两岸看客，早已不复当年模样。衣着鲜亮，座驾也从自行车换成了私家车，再不济也是摩托车、电动车。手机、相机、无人机成了新宠，龙舟竞渡的热闹场面借由镜头飞出湘阴、飞出湖南，走向世界，成为民间最炙热的节日映像，也成了文旅版图上最亮的名片。而政府部门也变为最有力的组织者，一路守护平安，让这场祭奠屈原、怀念先贤的千年盛典，既红火热闹，又有条不紊。

龙舟赛，这千年不辍的民俗，承载着无数代人对先贤绵绵的思念与敬仰，也滋养着一代代后人继往开来的传承与光大。它不仅映照出老家人的执着与热爱，更透出湖湘子弟骨子里的忠诚与担当。它是平凡人间一抹浓烈的烟火气，更是盛世中华一份昂扬的风骨情怀——舟行江上，人立潮头，龙的传人，正以这样的方式，把千年文脉划进端午每一朵翻腾的浪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