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 端 午
□潘益人
平江县浯口镇的端午是从水声里长出来的。
天还未亮透,祖母便摸黑起身,踩着老宅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去灶间浸糯米。那声音我熟得很——竹筛落入盆的轻响,粽叶在沸水里翻身的簌簌声,还有她偶尔低声哼唱的旧谣,混着窗外汨罗江隐约的潮音,像一曲无需排练的晨曲。我蜷在被窝里数这些声音,数到第三遍水沸的咕噜声,便知道该起床了。
古镇的早晨总笼着一层薄烟。推开后窗,江面正泛起蟹壳音,对岸的芦苇丛里忽然惊起数只白鹭,展翅裁开了雾气,露出远处青黛色的山影。祖母说,这江水里沉着三闾大夫的魂魄,两千多年了,每逢端午便翻个身,让满满的鱼虾都吃饱了粽子,莫要伤他。我那时不懂什么是魂魄,只盯着她布满褐斑的手——那双能包出菱形粽、三角粽、枕头棕的手,正把泡得发亮的糯米填进粽叶,再用细细麻绳勒出一道道匀称的褶子,像给胖娃娃系腰带。

浯口镇的粽子是要下江水的。不是全部,是祖母特意留出的那一小筐,用红线扎了记号。正午时分,镇上的龙舟早已划过几轮,锣鼓声从码头一路荡到街巷深处。我跟着祖父挤在人群里,看那些赤膊的壮汉把龙舟划得离弦一般,桨叶翻飞,水花溅成白雾。船头有人擂鼓,鼓声催得人心跳都急了,两岸的喝彩声便如潮水般涌上,又退下来,再涌上去。祖父的烟袋早已熄了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江面,喉结随着鼓点上下滑动。后来我才知道,他年轻时也是船上的鼓手。最难忘的是那年端午落了雨,江面涨起来了,烛黄的水流裹着上游来的枝丫,码头被淹了半截。祖母仍执意去江边放纵,我撑着油纸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那些红线扎的粽子一只一只抛入水中,雨丝斜斜地织着,他的蓝布衫很快洇成了深色,银白的头发贴在额角,可她动作极轻,仿佛不是扔,是放——放一群熟睡的鸭子回巢,放一封写好的信入邮筒。粽子入水的瞬间几乎无声,只漾开几圈细细的涟漪,很快被雨点打碎。她说,屈子投江那日也是雨,天都哭了呢。我仰头看天,灰云低垂,确实像一张哭久了的脸。

雨中的古镇另有一番模样,青石板路泛着幽光,两旁的吊脚楼把影子投在水洼里,晃一晃,碎成几块,又慢慢拼回去。我踩着祖父的布鞋印往家走,闻到沿途人家飘出的雄黄酒气,还有艾草菖蒲挂在门楣上的苦涩清香。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用五彩丝线缠着小孩子的手腕,嘴里念叨着“长命缕,百病除”。那丝线极细,在雨雾中几乎透明,却把一个古老的咒语系得牢牢。
如今的浯口镇,木楼梯换成了水泥台阶,龙舟也换了新装,可祖母的粽子还是我记忆中的形状,汨罗江的潮声也还是那样,夜静时能传到镇子的最深处。去年返乡,看见江边的芦苇丛里惊起白鹭,翅膀裁开的不再是雾气,而是初夏稠密的阳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雨天,祖母抛粽入水的背影——原来他放下的从来不是粽子,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交代,是这条江、这座镇、这个日子在时光里悄悄结成的茧。
端午又到了,我知道在某个临江的窗下,一定有人正数着水沸的声音,一定有人把糯米填进粽叶,勒出一道道匀称的褶子。而汨罗江依旧西流,把千年的月光与传说都送往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