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湘岳
我不是专业作者,却喜欢在文字里涂鸦。按现在的说法,算个写作“素人”。
退休后,山水、小牌、含饴弄孙占去大半时光,剩下的空隙,我便戴上老花镜,在屏幕上点划。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在山区的中学读书。山旮旯里,学校的老师多是城里下放来的“臭老九”。他们背负委屈,却初心不改,把一份执念倾注在山里孩子的身上。那时,虽有过“读书无用”的舆论,但求学求知的念头依旧占据上风。我的写作兴趣,便萌发于那段日子。
作文课是同学们暗自较劲的时刻,谁的红圈多,谁便洋洋得意。一次自由命题,我想起清晨上学路上的一幕:一个老农蹲在屋前地坪,将猪粪、牛粪、草灰细细拌匀,双手拍实、封堆,神情专注,让人动容。我便写了《粪土堆上的指痕》。
第二周作文课上,老师站在讲台朗读我的文章,说要推荐到地区《中学生作文选登》。那一刻,我攥着课本的手微微发抖——原来老师说“生活里有文章”,不是空话。
20世纪80年代末,我曾在市局机关办公室短暂工作过。一天,局长让我去基层了解情况,写点东西投给报社。我心里直打鼓:这么多年没写,手还跟得上吗?
巧的是,中午吃饭时遇到刚开完会的邮政科长,我便打听了发行工作的新动态。饭后,我伏案写下一篇报道:《把党报党刊发行工作当作头等大事来抓》。下班前盖上公章,骑车送到报社。
没想到第二天,《岳阳晚报》头版全文刊出。不久,我收到稿费,年底单位和省局还给予了奖励。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报社公布的特约通讯员名录上。
平时工作中,我与文字打交道多是总结、报告之类的公文。如今回想,若那时能抽空写点“自己的东西”,也该攒下了不少素材。
真正让我重拾笔头的,是一次贵州镇远之行。我与几位旅游爱好者,跟着一位年轻的领队姑娘做踩线体验,她建议我写点感受投给《快乐老报》。旅行结束后,我用手机敲了七百来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出。一周后,竟然刊登了!那天,我举着报纸看了好几遍,连油墨香都觉得格外亲切。
此后,我写自己的事、身边的事、熟悉的事。童年的撒野、少年的迷茫、中年的辛劳、老年的感悟,一一被记录;亲人故事、人物传奇、山水行走、乡愁乡韵,陆续成篇,见诸报纸、杂志和微信公众号等平台。每一次见刊,都像年少时拿到老师批阅的作文本,心里漾着欢喜。
我学历不高,进了市老年大学文学班,与雅兴不减的“爹爹”“娭毑”在一起读经典、谈写作,被浓郁的学风包裹。老师常说:先写通,再写活,别闹常识性笑话;少用形容词,多用动词……
这些指导,加上一些优秀作家线上谈写作的点拨,启发了我的思维——我有自己的阅历,皱纹里藏着大把大把的故事,“抖”出来,烟火味浓、接地气。
散文作家叶梅说,作品最能打动人的,是真实、真情、真切。我的小作《母亲是裁缝》这样开头:“嗒嗒嗒,母亲踩动缝纫机的声音,响过我的童年……”我于贵州避暑,行走寂静的山林,脑海里蹦出标题《这里凉风静悄悄》;我养过画眉和鹦鹉,便有了《鸟鸣声声悦》的精灵故事……
我将这些年来的短篇散文整理成集,取名《檀香树下》。“檀”与“谭”谐音,“香”与“湘”相合;檀香是佛前之物,袅袅青烟里飘着的,是淡淡清香。
这些年,我习惯于晚上九点多钟进入梦乡,五六个小时后醒来,夜深人静,头脑特别清醒。于是背靠床头,把脑海里翻滚的文字在手机上堆积。时间长了,眼镜蒙尘,擦拭完,清亮的镜片后面又是清新的记忆——远去的故事,年轻时来不及细想的道理,在笔下渐渐分明。
想起年少时第一次在作文本上看到红圈圈的激动,想起这些年在老年大学教室里白发苍苍却依然认真听讲的同学,愈发觉得:写作,不只是为了找寻一份属于自己的快乐!
我在“美篇”上的网名是“聚光一束”。在这束微光里,我捞起自己的岁月,把快忘的事“钉”住,把没说的话“补”上,让生命中的时光不被轻易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