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光辉
张冬生是谁?她是著名作家彭东明在长篇小说《千亩沱》中精心塑造的一个艺术形象。这个形象在生活中是有原型人物的。我与这位原型人物,在现实生活中有着情同母子的关系。1985年,我们成了隔壁邻居,此后几十年,每周见面至少两次,从未间断,所以了解甚多。我曾开玩笑说:“我吃她老人家的姜盐豆子芝麻茶,只怕有大几百斤了。”2022年下半年,东明先生在小说出来后嘱我读过一次初稿。前几天,小年送了一本2026年4月由作家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发行的《千亩沱》给我,我捧读成书,感慨至深。
我首先敬佩的是东明先生对文字的敬畏,那种深思熟虑、精雕细琢的精神。先生是享誉文坛的作家,一篇小说放在手上好几年才出版,就足以让文学新人惊叹,其整个小说的结构、叙述、细节更是精到、丰满、流畅,让人拿起来就放不下去,生发出一口气读完的欲望。
我知道,文学艺术源于生活却又不同于生活。东明先生是善于捕捉写作题材的高手,在芸芸众生中选取这样一个人物,为她立传,彰显了“比苦难更动人的是生存力量,比时代更永恒的是爱的重量。千亩沱的湿润泥土里,埋着多少无声的叹息,却也绽放着永不折断的坚韧”。这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奋斗史,是一种崇高得让人屏息的生存力量。
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诞生。而这一年的农历腊月三十,张冬生在千亩沱旁的雁南村降生。2019年2月17日,在岳阳市一人民医院南院,她走完了全部的生命旅程,安详地合上双眼,享寿97岁。
张冬生的生命最初极为凄苦。出生半年后,生母去世,生父无法养活她。相距50里的湘阴东塘,外婆把她抱去,做了舅舅的养女。舅舅是个有文化的贫苦人,舅妈贤淑,待她如亲生。
1936年,15岁的张冬生已出落成一个大美女。生父找上门,说要送她去千亩沱的姑母家做童养媳——姑父姑母没有生育,带养了一个儿子,叫王三友,正好比冬生大几个月。养父母觉得孩子大了总要嫁人,便同意了。
两年后,小夫妻圆房。不久,家中遭变故,输了一场官司,家境一落千丈,只能靠打零工、吃野菜为生。第三年,张冬生怀孕了。那一年,日本兵占领了千亩沱一带。临产之前,她在野外碰见了杀人放火的日本兵。为了求生,她跳进冰冷的水塘中逃生。胎儿受到严重伤害,出生后便夭折了。张冬生陷入深深的悲痛之中。
恰在这时,有人送来一个弃婴。她心生欣喜,决定收养。那个年代正是日本兵横行的时候,她为女儿取名“保华”。张冬生待保华胜似亲生。虽然以讨饭为生,她还是送保华读完了小学,自学了高小知识。正因为有了文化,保华后来嫁到西双版纳后,才能进缝纫社,成为财务管理人员。
这时的小家庭虽然清贫,却算美满。然而1941年某日,丈夫王三友去汨罗火车站捡煤渣(那时火车的动力靠烧煤,运行中要停靠车站倒出煤渣,附近的村民会去捡拾未燃尽的煤渣加工成燃料),遭遇警察关押、恐吓、毒打,吓出病来,回家后终日精神恍惚。
就是在这种生活里,张冬生哪怕讨饭,也把家整得井井有条。新中国成立后,王家分了田地,劳动力只有她一人。她怎么做的?就是“肯吃苦”三个字。原著中有段话,我照录如下:“荣华出生后,母亲下地干活只能带一床草席铺在田边地头的树荫下,将两个孩子都带上,让荣华躺在席子上睡觉,让德忠坐在席子上守着妹妹。母亲在庄稼地里劳作一阵之后,直起腰擦一把额头上的汗,便望一下树荫下的两个孩子,她会远远地喊一声:‘德忠,看见有蚂蚁爬到妹妹身上时,要把它抓掉。’”彭作家写的是白天,其实夜里孩子们睡了,张冬生也会趁着月色到田间地头继续做事。
张冬生与王向南再婚后,也是一如既往地做事,从不偷半点闲。她曾多次同我讲生满华时没耽误做饭的往事,她说的时候很淡然,仿佛是别人的故事,我听的时候却心有余悸、心生怜惜。这件事已被作家写在书中“满华来了 父亲走了”一节里。因为生满华是农村“双抢”时节,一大家人要吃饭,做饭时,张冬生发现自己肚子痛,快生了,就准备好一把消毒剪刀,叫两岁半的小年在灶头烧火,自己为自己接生了。当年幼的小年说:“娘,我害怕听见细猪崽的叫声。”母亲才告诉他,是娘为他生了个妹妹。生下婴儿后,她继续做饭。今天再读这个故事时,我仍是潸然泪下,不能自已。
张冬生不只是肯吃苦,还很有远见——重视文化教育。她的孩子们一个个都送进学堂读了书。长子德忠在极度贫困中读完高中,是汨罗一中的全校第一名,若不是遭遇“文革”,稳稳妥妥的大学生坯子。幺子小年15岁不到就考取了中专,是全公社仅有的两人之一。因为重视送孩子读书,她的子孙后代都是家成业就、风生水起,或农或工或商或官,成了一方人物。
张冬生的心是仁慈的。自己虽以讨饭为生,却仍能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减口济贫。她总告诫子女:“穷要穷得新鲜,饿要饿得干净。”无论多穷,都要挺起腰杆做人,凭良心做事。别人帮助她,她念念不忘,有机会就要回报。她再婚时,女儿保华远在西双版纳,没来得及参加婚礼。1969年,保华回千亩沱探亲时,不知道继父已过世,行前为继父准备了一套新衣服。张冬生就叫女儿把衣服送给了曾经帮过他们的申生大叔。
张冬生一直称带大她的舅舅舅妈为父母,年年都要去看望他们。养父1978年过世,临终前,老人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前年中秋你怎么没回来?”张冬生告诉父亲:“那年过中秋,天没亮我就带着小年和满华上了路,去赶5点钟的慢火车。下车后我去买馒头给孩子吃,结果8块钱被扒手扒掉了……连人情钱都没有了,我不好意思进娘家门,只好半路上带着两个孩子又走回去,走到夜里才走回家。”父亲听罢老泪纵横,第二天就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顺便说一件我亲身经历,作家没有写到的事。2018年12月间,我照例去陪她老人家聊天。她突然说:“许伯伯(她一直按小年孩子静静的口吻叫我),我老得(意思为逝世)不习惯农村那种搞法,叽叽歪歪念的那些东西是按一个模子搞的,我不喜欢。我还是要你写个痛文,好些。”我说您老人家现在还健健康康的,不急啦。这时正好小年回来,他认为先搞好也行。我问:“如果要搞,是按老法还是新式方法搞?”小年拍板说,按现在的生平介绍形式。我熟悉情况,第三天便写了初稿,念给她听。她很喜欢,说:“写得好,我满意。就是觉得要把小年、满华多写几句。”我告诉她,这个稿子在追悼会上念,亲人朋友都在,您的子孙后代有百来人,要平衡关系,太突出了不好。她听后立马说:“啊。咯也是的。”
后来她同我说到安葬问题。她说:“从内心讲,是想同三友葬到一起,毕竟17年感情。但小年、满华是我和向南亲生的,我晚年搭帮他们兄妹服侍,不同向南葬一起,我对不住两个细崽女。”我实在不好答话,但张奶奶的想法令我敬佩。
掩卷深思,《千亩沱》最成功的意义在于:作者在十几亿平常生命中,找出了一个代表,用她的生命历程,展现了一个普通劳动者如何一步一步从水深火热中得到政治翻身、经济翻身、文化翻身,社会地位稳步提高,成为国家的主人。她让我们在主人公身上找到了普通人民群众闪烁着的人性光辉。
我想,读者在认真阅读《千亩沱》后,会让作家精心描述的张冬生百年印迹,像丰碑一样矗立在自己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