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子英
我走上工作岗位的时候,李纯创作的《夕照青山》正在热演。如今我即将退休,李纯先生的创作仍处于井喷状态。
我对李纯先生和他作品的崇拜,好比白居易笔下的大林寺桃花,来得比较晚。尽管李纯出道早,28岁就受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之邀,参加全国编剧班改稿,室友包括后来闪耀全国文艺星空的刘心武、贾平凹;我的不惑之年,他的耳顺之初,《金凤凰》摘得湖南省委宣传部“五个一工程”奖,让我在该剧开排仪式上的祝愿如愿以偿。也是为了分享他的成功,我连续观看了多场。不曾与外人道,或许是由于我的外行和偏执,我在“啧啧”称赞的同时,还想表达对他作品的形象过度包装和叙事悬空的压心底观后感。打个比方,就像长年作田种土的农家泥地上,铺了鲜艳的红地毯,走上去让人有些不踏实。
直到他步入从心所欲的生命时段,接连捧出《孤舟诗圣》《黄金十六两》《一方端砚》等历史题材作品,我才开始从内心佩服他的“老来俏”,佩服他的作品“戏说”“正说”的炉火纯青。
所谓“老来俏”,指的是退休并非李纯创作的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他放下了在职时的主题先行顾虑,有了厚积薄发的从容,增添了不再看重发表和获奖的淡定,他的阅读和写作,仍然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全身心沉浸其中。从李纯身上,不难看出,有实力又很努力的人,确实能够火很久。
所谓“戏说”“正说”,指的是他近阶段的创作重点转向历史题材的书写,既尊重历史事实,又让一本正经的历史叙事从发黄的档案里抖落一身尘埃,活灵活现地穿越到如今。
《黄金十六两》是个鲜为人知的、真实的革命历史故事,史料上仅有三言两语的记录:1939年“平江惨案”发生后,烈士涂正坤的妻子朱引梅历尽艰难,保存新四军加义通讯处的一斤黄金长达10年,在新中国成立后,及时交给了党组织。李纯创作的《黄金十六两》,让剧本沿着“戏说”“正说”两条暗线,在叙事抵达、精神视域和灵魂向度三个层面进行了深耕细作,也收获了满满的观众认可和好评。
叙事抵达:从坚韧折叠到绚烂盛开
1939年6月12日下午,国民党特务突袭位于湖南省平江县加义镇的新四军通讯处,杀害了中共江西省委副书记兼湘鄂赣特委书记涂正坤、中共湘鄂赣组织部部长罗梓铭等6位新四军留守人员,制造了震惊全国的“平江惨案”。涂正坤的妻子朱引梅在清理丈夫遗物时,意外发现了涂正坤保存的一斤多黄金,那是党组织的活动专项经费。因为一时找不到通讯处的同志,她将黄金藏在破棉袄里,带着一岁多的幼小儿子,踏上了长达10年的逃亡之路。1949年8月,平江解放,朱引梅闻讯回到平江,将一斤多黄金交给了县委书记徐寿良。
历史只能重构,无法重现,但戏剧既注重重构,更要注重重现。如何将朱引梅历尽千辛万苦的故事搬上舞台,并且直达人心?李纯从一朵花先抑后扬的绽开中找到灵感,带领观众和读者寻访朱引梅十年漂泊的渡口,然后顺流而下,多次与朱引梅相遇,设身处地感受历史的烟云与抗争的风雨。
首先从剧名的定夺上,李纯推敲再三,最终敲定为《黄金十六两》。这个标题看上去很中性,实则很吸睛,因为不论何时何地,黄金都会金光灿烂,都是稀缺的硬通货,况且有16两之多。同时,“黄金十六两”反映了一个鲜明的时代界线。也就是新中国成立之前,1斤有16两,半斤八两毫无轻重差别。《黄金十六两》区区5个字,倒装的偏正词组短句,是李纯把朱引梅漫长艰难的逃亡故事进行的第一次折叠,却含蓄地提示了故事线索和时代背景。
李纯再一次发挥折叠手艺,其惜墨如金的地方,就是开篇那句道白:“列位,谁见过背着黄金当乞丐?欲知故事根底,且听我们从头说来。”
相较于当下影视制作流行大投入、大场景、大特效,李纯更看重从大众文艺土壤里生根拔节的平江丝弦,加上小作坊式的轻骑兵演员团队,刮起民间曲调和民歌混搭的音乐风。于是,一个简易的舞台、三五个演员、六七个吹拉弹奏的配乐、一句“背着黄金当乞丐”的悬念,拉开了好戏的序幕,预告了更多的精彩还在后头。
精神视域:从被动命运完成主动突围
作为故事主角的朱引梅,其丈夫遭遇突如其来的杀害;在清理丈夫遗物时意外地发现作为党的活动经费的一斤多黄金;面临反动派对她和幼子斩草除根式的追杀。这些都可以作为宏大叙事的题材来书写。李纯在创作时,把自己代入到主角身上,注重不违常识、常理和人之常情,侧重讲述朱引梅从被动的逃亡命运开始,及至10年间为保护自己性命、照顾幼子和保存16两黄金的背井离乡的辛酸和生存抗争。应该说,从最卑微的需求层面来看,朱引梅的保命是第一位的,也是迫在眉睫的,于是有了扮乞丐、装疯癫、斗强盗、遇郎中的险境续命故事。事实上,朱引梅的逃亡和续命,也是基于一个母亲的天性,让烈士的后代生命得以延续;基于妻子对丈夫事业的支持,让烈士的嘱托得以兑现。
朱引梅的逃亡故事,没有直接指向一致抗日和坚决消灭反动派,而是再现险境求生的场景,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和多面性。观众和读者一旦进入这些历史片段,自然而然会很沉重,记忆也会搁浅于此。但沉重之后,脑海中闪回这些场面,会不经意地告诉我们,在革命战争年代,有人经历了血与火洗礼的苦难,有人九死一生幸存下来。即使命运遭遇逆流险境,仍然要主动突围和努力,活出价值。人性既有追求“真、善、美”的一面,也有贩卖“假、丑、恶”的反面,逆来顺受,不是真人性,面对敌人就该愤怒和抗击。
正是李纯在历史叙事中时时处处体现人性的关怀,体察生命的感受而非展览朱引梅逃亡的苦痛,从而拓展了戏剧的精神视域。因此,《黄金十六两》既是革命历史故事的讲述,更是一处精神档案的书写。
灵魂向度:从利益撕扯走向现实衡量
一部作品的角度,决定了作品的高度。
李纯在创作《黄金十六两》时,贯穿了平视和仰视两个不同的角度。作为观众和读者,首先是无难度关注朱引梅死里逃生的斗智斗勇场面,但随着戏剧落幕,就会蓦然发现,朱引梅把保存了10年之久的16两黄金完好无损地交给县委书记,才是该剧的高潮,才会更加让我们对朱引梅肃然起敬。此时此刻,我们才领会《黄金十六两》不仅是朱引梅用血泪再现的逃亡岁月,更是展示她从利益撕扯走向现实衡量的坚定抉择。
面对意外发现的16两黄金,面对新四军通讯处的人去楼空,朱引梅当时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携子逃脱敌人的虎口。但脱险之后,异地他乡的漫长10年里,随身携带的16两黄金,也无时不在发出灵魂拷问,若是拿出黄金做交易,或许可换取母子一段安稳乃至富裕的生活。事实上,朱引梅挡住了利益诱惑,一路逃生但决不苟且偷生。于是乎,李纯设计了账本上的留言嘱托,刻画了朱引梅破棉袄藏黄金、打狗竹棍保护黄金的细节,尽管道白和唱词中没有一句庄严承诺,却把朱引梅的一诺千金高高举起。
《增广贤文》里说:“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看过《黄金十六两》,我认为,该剧既是对革命历史的深情回望,又是对时代洪流的拨云去雾。正如李纯在戏剧结尾时所写的唱词:“今天说唱朱引梅,为的是追随前辈的足迹。无须背着黄金再讨米,只莫要贪污腐败当财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