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四毛
那方“大禹殿”石刻匾额还嵌在华容禹山禅寺的一角。石刻,笔锋刚劲,像是刀子刻进石头里不肯出来。清代解元陈震的手笔,是这座山历经兵火之后为数不多没被烧掉的遗存。
我每次去禹山,都要在匾前站一会儿。不是看字,是看石头上的裂纹——一条一条从边缘往中心爬,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却没有裂断。整块石头还撑着,连同上面那三个字。
禹山的人相信很多念想。
他们相信大禹治水时登过这座山,所以啸狮山改了名;相信杜甫漂泊湖湘时来过禹王庙,写下了那首《禹庙》——“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这件事,县志里写,导游嘴里说,山脚下的老人也信,仿佛杜老夫子就是在这座山上看见了橘柚和龙蛇。
偏偏学者不这么看。杜甫《禹庙》,历代注家多归此诗于忠州临江禹祠,似与华容无涉。
可禹山的人偏不信。清光绪年间修县志,照样将此诗与禹山并提;历代士人照样吟诵,深秋登禹山者照样默念“秋风落日斜”,好像山风一起,诗里的空山就自动对上了眼前的空山。
我一度觉得这是乡愿,是世人爱慕名人的喜好。后来我在禹山脚下住了一夜,清晨起来,雾从东湖漫上来,整座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座海拔一百五十七米的平川孤峰,没有壁立千仞,没有摩崖石刻,凭什么在洞庭湖畔站了两千年?凭的就是这些“信”。信大禹来过,信杜甫到过,信明代华容名士黎淳题过咏,信“禹庙来鹑”真真切切列过章华八景……这些信未必都有据,但它们像根须一样扎进土里,把一座不高的山拴在了地上,让它不至于被洞庭湖的风吹散。禹山需要这些信。没有这些信,它就只是华容南部一座一百五十七米的山包,跟田野里任何一处隆起没有区别。
信不止养山,也养人。清咸丰八年(1858年),本地举人陈共才在禹山东侧主修文昌阁并办学,远近学子负笈而来。何长工少年时在禹山脚下读过书,后从这片山水间走出去,成为了革命者。1943年,日军一把火烧了禹王庙和文昌阁,恢宏殿宇连同阁中书卷、学案、窗棂都悉数化为灰烬。
我在文昌阁遗址上站了很久,想看见一点旧时楼阁的影子。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小块平地、几段残基和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风从东湖方向吹来,带着水腥气,草就低低地伏下去,松了又直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几棵草替百年前的火活着。
也是在那片废墟上,我想通了一件事:禹山的信从来不是从太平日子里长出来的,而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庙烧了,人再建;阁毁了,名还在;杜甫来没来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代代都有人站在山上默诵那首诗。陈震的匾没烧掉,不知是谁从火里把它抢了出来,还是它自己撑着没倒——总之那块石头比庙倔。何长工从禹山走出去时认定的那个理——穷苦人该翻身——比阁更耐火。
小尖峰上还有一块国耻碑,是20世纪90年代立的,碑文以“禹山泣诉”为题,记的是日军暴行。麻石碑身,简朴得很,正面三个颜楷大字,端庄到近乎沉默。山为铁证,碑为山言。
下山时我又路过陈震的匾。暮色漫上来,字已经看不清了,石头的轮廓还在。它不说话,好像它自身便是最沉默的证言。
禹山偏信。偏信就偏信吧。世上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靠证据活着的——是靠一代代人信着,才一直立到了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