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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晓春 | 守护
时间:2026-07-18 21:12:17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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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晓春


白泥湖的清晨是从一抹灰白开始的。

天色尚未打开,水汽先醒了,薄纱似的笼罩在一万六千余亩湖面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枯荷的梗茎上。

肖树青推开木门时,那层薄纱便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湖底白色淤泥和湖水特有的腥腻气息。

他站在自家禾场上,侧耳细听。

不远处传来第一声雁鸣,像是试探,又像是呼唤。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仿佛整个天空都被鸟鸣声填满。

肖树青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神情像是等待已久的旅人终于听到了归家的脚步声。

“它们来了。”他喃喃自语,转身从屋里搬出小半筐玉米,细细撒在禾场中央。

妻子此刻正在灶屋生火。炊烟扭动着,轻飘飘地升上天空,与湖面的水汽交融。女人的埋怨声隔着雾气传来,字句模糊了,但不满的情绪清清楚楚:“你又招那些吵死人的东西来,整天‘嘎嘎’叫,觉都睡不安稳。”

肖树青佯装没听见,继续撒着他的玉米。他的手很稳,均匀地铺展在禾场上。六十三岁的他背有些驼,但动作利落,那是当年在部队时训练有素的印记。

“今天有霜冻,你得多穿件衣裳。”妻子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关切,边说边拿出那件褪色的军大衣给他披上。

肖树青感激地望了妻子一眼,随即又将目光投向湖的方向。

白泥湖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一月初,北风已经捎来了远方的寒意。偌大的水面在晨光中渐渐显形,六百余亩的湿地公园上空,鸟群正在盘旋降落,像一片片移动的云朵。它们是豆雁、鸿雁、白鹅雁,还有绿头鸭、针尾鸭等组成的候鸟阵容,在年复一年的长途迁徙中,安然地来到这里越冬。仿佛这里是它们理想中的世外桃源。

肖树青使劲搓着冻得发红的双耳,戴上旧棉帽,开始每日的巡湖。他就住在湿地公园边上,门口那条小路是通往湖区的必经之道。

路上,他遇见湿地公园管理中心的林主任和副手开着车过来。林主任从驾驶室探出头:“肖总,这么早就在巡湖了?”

“听见它们叫,就躺不住了。”肖树青走过去,接过林主任递来的烟,却不点着,只夹在耳朵上。

“昨晚一切正常?” “正常。”林主任点头,“有您在这守着,谁敢来捣乱!”

皮卡车喷着白雾开走了,肖树青开始了他的巡湖。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湖面、滩涂和芦苇丛。

这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年轻时,这里荒芜却干净,白泥湖的白泥是上好的陶瓷原料,但没人当回事。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是湖水记录下来的。它记得曾经猪场林立、粪便直排入湖、湖水黑臭、生态荒芜、候鸟绝迹;它记得政府下决心整治面源污染,拆猪场、修沟渠、治湖水。它还记得肖树青是第一个响应拆猪场的,为此妻子和他大吵一架:“你充什么积极,人家都在磨磨蹭蹭地和政府打太极拳,你二话不说就把猪场拆了,这以后咱们喝西北风啊?”男人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一泡尿还能憋死人不成?东边不亮西边亮啊!”

改变在悄然发生。但最让肖树青欣慰的,是候鸟又回来了。

那年冬天,当久违的雁鸣再次响彻湖面时,他站在禾场上泪流满面。妻子以为他犯了病,急得团团转,他却拉着妻子的手说:“你听,它们回来了。”从此,他和候鸟结缘了。

当他巡到西侧滩涂时,发现有一串深浅不一的陌生脚印。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不免心头一紧。每年这个时候,总有人想来碰运气。

他沿着脚印追踪百余米,发现脚印最终消失在通往主干道的碎石路上。他赶紧做了标记,掏出手机向管理中心报告情况。

回到家时,妻子准备的早饭已经凉了。她重新热过,摆上桌。那一盘油炸小鱼是白泥湖的特产,肉质鲜美、口感极佳。

“刚才林主任来电话,说脚印他们已经取证了。”妻子盛着饭,也不看他,气哄哄地说:“你以后少管这些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肖树青不语,只是默默吃饭。他知道妻子是担心,但这些事总得有人管。

饭后,他照例坐在门槛上休息。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在一地玉米上。不一会儿,几只胆大的麻雀飞来了,接着是斑鸠,最后连豆雁也小心翼翼地靠近。

妻子洗碗时,碗碟的碰撞声和鸟鸣声交织成奇特的和谐之音。她嘴上抱怨,却从未真正阻止过丈夫喂鸟。这么多年,她何尝不知道这些生灵对丈夫意味着什么。

下午,肖树青要去收蟹笼。他的蟹塘离湿地公园不远,属生态养殖。划船行在湖面上,他感觉自己也像一只候鸟,来来回回,为了生计也要奔波不息。

干完活,他将船划向湖心岛。那里是候鸟最集中的地方,也是他最爱去的地方。

夕阳将湖面染成了金黄色。候鸟们起起落落,翅膀的扑打声和鸣叫声汇成壮丽的交响曲。肖树青关闭马达,任由小船漂浮。他闭上眼睛,聆听这自然间最动人的音乐。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狗叫声传来,急促而兴奋,是猎狗发现目标时的吠叫。

老肖立即发动马达,向声音来源处驶去。

眼前的一幕让老肖震惊不已,只见两条猎犬正围着一只受伤的白天鹅狂吠,两个中年男人躲在不远处的树丛后,拿着捕鸟网和棍棒。

“干什么的!”老肖大喝一声,船未靠岸人已跳入浅水中。

那两人没料到有人来,愣了一下。一人吹哨唤狗,另一人试图去抓天鹅。

老肖冲过去护住天鹅:“快滚!这里全程监控,管理站的人马上就到!”

男人被老肖的怒吼声镇住了。其中一人认出了他:“是那个退伍兵老肖,不好惹的。”他们骂骂咧咧地唤回猎犬,匆匆逃离。

老肖立即查看天鹅伤势,只见翅膀已被咬伤,血流不止,一条腿骨折。他撕下衬衫下摆为天鹅包扎,抱回船上,立即联系管理中心。

很快,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带着兽医赶来了。兽医检查后说:“这是只成年白天鹅,得带回救助站。”

老肖坚持跟着去。天鹅得到了妥善处理,他才放心。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自己曾经还救过的一只猫头鹰和一只白鹇。它们受伤时的眼神,惊恐中带着信任,仿佛知道这个人类与众不同。

有人问他:“听说您参加过自卫反击战?和您现在护鸟有关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战场上,生命太脆弱了。”他慢悠悠地说,“一颗炮弹下来,可能什么都没了。我见过最美丽的丛林被炮火摧毁,动物四处逃窜……那时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活着回家,一定要守护些什么。”

他停下船,望向远处的候鸟群,“这些鸟儿,它们不知道人类世界的纷争,只是依着本能迁徙、生存。它们的叫声那么干净,那么自由。这么多年了,那些枪炮声还在梦里回响。而这里的鸟叫声,却能让我安心入睡。听到它们的声音,我就觉得有些东西值得我们去守护。”

老肖凝视湖面的侧影,和漫天夕阳相融,成了一幅安宁画卷。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肖继续他的守护。那只白天鹅恢复良好,很快就能重返天空。偷猎未遂的两人也被找到,接受了处罚和教育。

白泥湖的冬天越来越冷,候鸟却越来越多。观鸟者、摄影师、生态游客络绎不绝,老肖的家成了天然的信息站。妻子虽然嘴上抱怨,却开始准备更多茶水、板凳招待客人。

寒冬渐深,候鸟食物来源减少。湿地管理中心启动了投喂计划,肖树青成为志愿者,每天划船到投喂点补充食物。妻子有时也会跟着去,明面上说是“监督老头子别掉进冰窟窿”,实际上也开始学着辨认不同的候鸟种类。

“那是豆雁,嘴巴短一点;那是鸿雁,脖子长一些。”肖树青耐心地教。 妻子眯着眼睛看:“不都是大鹅嘛?” “不一样。”肖树青难得地笑了,“就像人和人不一样。”

一天傍晚,夫妻俩正在投喂点忙碌,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扑翅声。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白天鹅在冰面上挣扎。被渔线缠住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接近,发现正是老肖救过的那只天鹅,翅膀上的伤疤还依稀可辨。它似乎也认出了老肖,不再那么惊恐。

肖树青轻轻为它解开渔线,检查是否有受伤。妻子在一旁帮忙,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

“它记得你。”妻子突然说。 肖树青点头:“鸟有灵性。”

放飞天鹅后,两人站在船头看着它回归群体。夕阳西下,候鸟的剪影在天际线上飞舞,美得令人窒息。

妻子轻声说:“其实它们的叫声还挺好听的。” 老肖惊讶地转头,发现妻子眼中蕴藏着从未有过的柔和。

从那以后,妻子不再抱怨候鸟吵闹,反而会在喂鸡时,多撒几把谷物在操场上,还会提醒丈夫:“明天要降温,得多投喂些食物。”

“守护这些生灵,就是守护我们自己。”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告诉妻子,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