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贡湘
母亲有一辆纺车,据说是母亲结婚时外婆给她办的嫁妆。如今,这辆纺车仍在,只不过,车上的杉木、樟木构件已由白色变成了黑色。柞木的轮轴和车脚不再殷红,已呈紫黑色。车把手滑而不圆,手迹斑驳。轮轴在车脚的转动部分,直径小多了,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车脚上的轮轴孔,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宛如一个倒立的、细长鸭蛋的纵断面。这纺车,母亲用了六十多个春秋。
记得母亲纺纱时,动作轻柔,车轮摇得快速而均匀,棉条捏得稳而灵活,收纱收得紧而不断。母亲纺的纱松紧适度,绝不会粗细不匀或出现接头,也无因棉条处理不当而出现的“棉泡”,以及因纱团松弛而扯的“麻纱”。
我的青少年时代,正是母亲纺纱的“鼎盛时期”。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餐愁下餐。为了生活,为了送我和姐姐读书,母亲只得拼命纺纱。
每天,星星还在眨着眼睛的时候,母亲就起床了,她快速地做完家务,就又急急忙忙纺起纱来。左手中的棉条,一条条被“吞没”了,锭子上的细纱,一层层加厚了。纺完一匝棉条,又提来一匝棉条;取下一个纱团,再纺一个纱团。晚上,母亲房中的小清油灯亮了,灯苗很小,像萤火。若是月光如水的夜晚,为了节省灯油,母亲就把纺车搬到地坪上。在寂静的夜晚,母亲的纺车发出“咪咪咪咪”的声音,如歌如诉。每当此时,定有其他声响争着与母亲的纺车声和鸣,如青蛙的“呱呱”声,蟋蟀的“唧唧”声,猫头鹰的“喔喔”声,组成一支小夜曲,于悠扬婉转中透出几分凄凉……
纺呀纺呀,母亲终于倦了。腰酸背痛,轻轻捶一捶;手足麻木,起身走走;瞌睡来了,打个呵欠,伸个懒腰,紧接着又纺。我一觉醒来,母亲仍然在纺纱。于是,我嚷着:“妈妈,这么晚了,快睡啊!”她答道:“好孩子,快睡,我就来。”可是,当我再次醒来,母亲的纺车依然在哼唱。
母亲爱纺车、惜纺车。绳子坏了,自己搓,自己换;锭子变形了,自己锤直;有了灰尘,就马上擦拭。农忙季节,没时间纺纱,她就把纺车倒挂在楼脚上……
母亲的纺车,今天成了我们家的珍贵“文物”。因为,它记载了一代母亲们勤劳而辛酸的历史,留下了我们后辈永恒的思念。






